第九十一章事推着人走
丁冬九从郭家食铺回来的时候,是后晌饭的时间了。满银正在前面铺子里收拾东西,准备把剩下的几块豆腐端回去,把柜台擦干净,把油纸和草绳归拢好。王周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擦盆盆罐罐,等着丁冬九回来安排晚饭。
丁冬九进了院子,放下空碗,先把好消息说了:“郭掌柜说了,如意酥能卖。明天先送十斤试试,晚上去听信儿。”
满银从铺子里探出头来,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咱家豆渣可算有大用处了!”
王周氏站在灶房门口,也咧开嘴笑着,手底下动作都快了几分。
丁冬九洗了把手,说:“今晚简单吃点,做面片汤吧。把剩的那些炸素肉还有那些试做的素肉——切碎了,舀一勺卤汤倒锅里一调,有炸素肉的油,香得很。”
王周氏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系上围裙,开始和面。她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把面团揉好了,擀成大片,用刀划成一条条宽面片,下到滚水里。另一口锅里,她把那些试做的素肉碎末用卤汤烩了一下,加小半碗炸素肉,锅里的汤汁立刻泛起了一层油亮的光泽,香气也随之飘散开来。
面片汤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一人一大碗,面片滑溜筋道,汤汁咸香浓郁,素肉碎末经过卤汤的浸润和热油的激发,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余娃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呼噜呼噜地吃着,吃得满头大汗。王丫坐在小凳子上,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喝完了又把碗里的面片一片一片地夹起来吃掉,吃得干干净净。
丁冬九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跟大家说话:“要是如意酥能站稳脚跟,咱家就又多了一项进项。豆渣是现成的,咱家的豆腐渣不发苦,盐也是自己秘方,不发苦,别家学不来这个味儿。”
王周氏端着碗,没有急着吃,听了这话,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东家,我琢磨着,那素肉要是能再紧实一些,切片的时候不容易散,卖相会更好。”
丁冬九点了点头:“行,明天再试试,看是多加点面还是多炒一会儿。”
吃完饭,把猪下货和豆干卤上,灶膛里添了足够的柴火,让卤锅在小火上咕嘟一夜。大家各自洗漱,早早歇下了。
可这一晚,大家都没睡好。
王周氏躺在棚户区那间破棚子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头顶的棚顶破了一个洞,月光从洞口漏下来,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缕月光,心里翻涌得厉害。东家今天说了,如意酥要是能卖,就让她参与进来,给她分润。她一个丐婆子,带着两个孙娃子,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烂在泥里了,没想到还能碰上这样的贵人。她心里一遍一遍地盘算着——要是真能挣到钱,她就能租一间好一点的屋子,能让余娃和王丫穿上完整的衣裳,说不定余娃长大了能说上媳妇了……她想着想着,又怕这一切是一场梦,怕明天醒来,什么都没有了。
丁冬九和满银也没有睡好。满银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的,一会儿问一句:“舅,我大哥的婚事啥时候办?我娘说要给他打新桌子,打了没有?”一会儿又问:“舅,你上次说我二哥看见琴儿给他送吃的了?琴儿长啥样?好看不?”一会儿又畅想起来:“舅,你说咱家现在养鸡了没有?我上次回去的时候,新房说修鸡窝,现在肯定养上了吧?”
丁冬九躺在炕上,被他问得哭笑不得,只好一个一个地回答他。说到满金和琴儿的事,满银笑得在被窝里直打滚;说到家里的鸡,他又开始盘算着下次回去要给丁成带点啥。说着说着,满银忽然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在黑暗中叫了一声:“舅。”
“嗯?”
“你当初把我们兄弟三个捆在一起算工钱,是不是怕我们不齐心?我们兄弟三个感情好着呢!”
丁冬九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当时把你们兄弟三个捆在一起算工钱,确实是怕你们不齐心。你们兄弟能互相体谅齐心,不为花钱分你我,没有藏私心,舅舅也很欣慰。但是你们都是要成家的,现在你在这边挣两成利,你大哥和二哥在家里挣骆驼担子的三成利。你们家底子薄,舅舅带着你们三个都成了家,以后给你们兄弟三个分开挣钱,各养各的老婆娃娃。”
满银没有接话。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丁冬九以为他睡着了。然后,满银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带着一点笑意:“舅,我觉得每天都使不完的劲。日子有奔头。”
丁冬九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的生活——满大街都是生机勃勃的老年人,精神萎靡的年轻人。他自己也是那样,除了上班挣钱,回到出租屋就是点外卖、打游戏、刷视频,连约会找对象都提不起兴趣。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了,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可如今,他躺在这个时代的土炕上,听着外甥在黑暗中说着“日子有奔头”,心里觉得,人这一世得有点奔头。
第二天丑时,丁冬九就起来了。他点了一盏油灯,端着走到磨坊,满银也揉着眼睛跟了过来。两人刚把磨盘推起来,院门就被轻轻敲响了——王周氏带着王丫来了。天还满天星斗呢,王周氏系着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王丫跟在她身后,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被奶奶牵着手领进了院子。
“东家,我们来帮忙。”王周氏说着,卷起袖子就走到了磨盘旁边。
丁冬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王丫困得很,王周氏把她领到余娃的小床边,让她先睡一会儿。王丫脱了鞋,爬上床,蜷缩在哥哥旁边,很快就睡着了。余娃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给妹妹掖了掖被角,又睡了过去。
今天要给郭掌柜送四十斤豆腐,十斤素豆干——豆干是昨天就压好的,已经井里凉了一夜,紧实有弹性。自家铺子里还要留二三十斤豆腐零卖,所以磨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第一批磨完,余娃也起来了,王周氏和余娃轮流帮着推磨,丁冬九和满银赶紧滤浆、煮浆、点卤、上箱,几个人配合默契,分两批把豆腐做了出来。
第一批豆腐做好之后,丁冬九装进筐子里,满银用独轮车推着,先给郭记送了去。回来的时候,第二批豆腐也已经压上了。大家歇了口气,一人喝了一碗热豆浆,吃了两个粗面馒头当早饭。歇够了,第二批豆腐也压好了,铺子开了张。
王周氏回去歇了一上午,晌午又回来做饭了。天热得厉害,大家都没什么精神,蔫巴巴的。丁冬九去药铺买了几包酸梅汤的料包,回来让王周氏煮了一大锅,晾凉了,一人喝了一大碗。酸甜冰凉的酸梅汤下肚,暑气消散了不少,大家才缓过劲来。
晚上收了铺子,满银和王周氏又趁凉快磨了一锅豆腐,准备压明天的豆干。丁冬九擦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去了郭家食铺。
郭掌柜正在柜台后面喝酒,看见他来了,放下酒杯,站起来把他让着坐下,先笑了一声:“丁掌柜,你那如意酥,今天在云岩寺炸开了。”
丁冬九在他对面坐下来,等他往下说。
“我今天早上去送豆腐,把你的如意酥带上了,又带了五斤生的素肉——就是你昨天给我的那种没炸过的。到了云岩寺,我把如意酥给了饭头师父,他看了一眼,没见过这东西,问我是什么。我说是如意酥,素货,豆腐渣和面做的,一点荤腥没有。他说素肉他们也做过,拿冬瓜冬菇做的。他就拿去炸了一盘,又用素汤炖了一小碗,尝了之后,说,好,说能做各样菜,然后跟我说——先送三十斤来,给寺里各位长老都尝尝。”
郭掌柜说到这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说:“那五斤生素肉的钱我没收他的,就当给寺里添道菜,做个顺水人情。”
丁冬九马上接话:“给你送来试菜的那十斤如意酥,我也不收钱。咱们合作,一起挣铜板。”
郭掌柜竖起大拇指,点了点头感叹:“我就喜欢跟你办事,透亮。丁掌柜,你从一开始就不像个做小买卖的人。像是吃过见过的。”丁冬九心里苦笑——可不是吗?现代社会来的人确实吃过见过。
丁冬九回到铺子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大家。满银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个圈,王周氏没回去,也在等信儿,她听了这话,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只会说“好,好,东家,东家!”
丁冬九把王周氏叫到院子里,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丁冬九说:“王婶子,如意酥能卖了,这是好事。我是什么合计的,你帮我洗下货、做素肉,工钱我就不另给了,素肉这个买卖,本钱我出——豆渣是自家的,不花钱;面和柴火花不了几个钱;调料是我的独家配方,也不贵。你负责做这个素肉,我分你一成利。咱们签个契书,白纸黑字写清楚。等两个孩子再大一点,我再给他们算工钱。”
王周氏蹲在地上,月光照在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忽然跪了下来,要给丁冬九磕头。丁冬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王婶,别这样。”
王周氏被他扶住了,没能磕下去,可声音已经哽咽了:“东家……我老婆子不知道怎么谢你……我带着两个娃,原本以为这辈子就烂在泥里了……你不但收留了我们,还给我分润……我……”
丁冬九等她情绪平复了一些,才松开手,认真地说了一句:“王嫂,这个素肉的做法,咱们保密。不管谁来问,都不能说。咱们这买卖才能长长久久地做下去。你还有两个孙子要养,得给他们挣一份家业。”
王周氏用力地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可语气很坚定:“东家放心,这就是我老婆子的命。谁问我也不说。”
接下来半个月,丁记豆腐铺子像一架上了满弦的钟,一刻不停地运转着。卤下货、如意酥、豆腐、豆干、胰子皂,几样货同时做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王周氏天天带着笑,见活儿就干,从不叫苦。她到底上了年纪,连日劳累,腰已经有些直不起来了,可她还是咬牙坚持着,生怕东家嫌她老了不中用,不用她了。
如意酥送了几次之后,郭掌柜那边反馈很好,云岩寺的师父们都说不错,已经开始稳定订货了。半个月下来,丁冬九给王周氏分了一百二十文钱。王周氏接过那一串铜钱,祖孙三个人围在一起,摸了半天,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王周氏把那串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久,才开口说了一句:“东家……这钱能不能先放你那儿?”
丁冬九愣了一下。
王周氏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裂纹的手,声音很低:“我们住的那个窝棚……连个锁都没有。钱放在那儿,我怕丢了,更怕被人抢了。”
丁冬九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那串钱,找了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又在外面套了一个小坛子,让余娃放在自己睡觉的床铺底下。“先存在这,什么时候要用了,随时来拿。”
王周氏松口气,满脸喜色的干活去了。余娃在床铺那里转来转去,大眼睛忽闪忽闪,觉得自己睡的这个铺一下子值钱起来了。
转眼到了七月末,丁冬九盘算着该回去一趟了。满仓的婚事要下聘了,他这个当舅舅的,得回去张罗。可眼下铺子里的活儿杂,人手紧,王周氏虽然能干,可毕竟上了年纪,连日劳累,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丁冬九看在眼里,觉得是时候添一个人了。
他想起了余娃提过的那个“大牙哥”。
他问余娃:“你那个大牙哥,还在码头干活?”
余娃用力点了点头:“以前在码头那边,还有抢法会布施的时候,有人欺负我和小丫,都是大牙哥护着我们。他自己也没啥吃的,可有时候得了吃的,还会分我们一点。”
丁冬九又问王周氏,王周氏也点了点头:“那孩子是个孤儿,无父无母的,在码头上扛活,有一顿没一顿的。心眼不坏,就是穷。”
丁冬九让余娃去把大牙哥找来。后半晌,余娃领着一个后生进了院子。
那后生看起来快二十岁了,个头不高,可肩膀宽,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上面打了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头发乱蓬蓬的,晒得黝黑,嘴唇略厚,有些前突,一笑起来,恨不得露出二十四颗大牙,怪不得叫大牙哥。
他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摸摸衣角,一会儿搓搓手背。他看了一眼王周氏和余娃,见他们都好好的,穿着干净衣裳,脸上有肉,之前就听余娃说遇上了贵人,能吃上饭了。应该不差。
丁冬九打量了他几眼,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李大牙。”那后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白牙。
“多大了?”
“十九。”
“以前干过啥?”
“在码头扛活,也给人打过短工。”
丁冬九点了点头,说:“我这儿缺个人手,推磨、提水、搬豆子、送货,干苦力活,但是不该说的不能出去说,管饭,一个月四百文,干不干?”
李大牙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他扭头看了一眼余娃,余娃冲他用力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王周氏,王周氏也点了点头。他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连忙说:“干!我干!”
丁冬九又问了一句:“你有地方住没有?”
李大牙犹豫了一下,说:“有。”
丁冬九没有追问,心里明白他说的“有地方住”大概是什么地方。他沉吟一下接着说:“明天一早,收拾利索了来上工。我带去你去牙行立个契摁手印。”
王周氏在旁边连忙接话:“东家放心,我告诉他怎么收拾,保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李大牙果然把头发手脸洗干净来了指甲也剪了,丁冬九观察了他好几天。这个大牙干活确实不偷懒,推磨的时候力气大,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搬豆子、提水、送货,捣胰子皂,从不惜力。他和王周氏、余娃的感情挺好,闲暇的时候,他会蹲在院子里跟余娃说笑,或者帮王丫捡豆子——他知道王丫听不见,做鬼脸逗她笑,王丫见了李大牙,会主动对他笑一下,一看就是有感情的。
丁冬九心里放下了一些,可还是没有完全放松。他把满银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认真地说了一番话。
“满银,舅舅要回去一段时间。铺子里的事,你多盯着。这个大牙,是码头上长大的孩子,舅舅也不知道他的底细深浅。买卖是咱家的,你要多个心眼。素肉的做法、石膏点豆腐的比例、胰子皂的配方,这些都不能让外人知道。你跟大牙处得好是好事,可防人之心不可无。舅舅拖着咱们这一大家子,小心翼翼走到今天,咱家没有什么靠山,凡事都得自己小心。”
满银听了这番话,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认真地看着丁冬九,点了点头:“舅,我知道了。”
丁冬九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心里想着——这孩子,经过这一场病,又经历了铺子里这些事,比以前稳重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