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方素不疾不徐地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淡得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那些都是过往的事,以后还请二弟慎言。”
檀云脸色一冷,霍然起身,“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还是说,你连我这个人都不信了?”
方素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如水,完全不受他的三言两语影响。
“二弟,我信不信你,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话你不该说。他是你兄长。”
“兄长?”檀云冷笑一声,“他何曾把我当过兄弟?从小到大,凡是我在意的,他都要抢。你以为他娶你是为什么?不过是因为你曾与我议过亲——”
“檀云。”方素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沉了下来,“这些话,你之前就说过一遍。如今我跟他已经成婚,有些事,你又何必牵扯着不放。”
檀云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彻底冷了。
曾几何时,一直跟在身边的方素,如今变成坐在太师椅上,沉稳得像变了一个人,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
他站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拂袖而去。
脚步声穿过垂花厅,院门被推开又合上,厅里只剩下方素一个人。
翠云从廊下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二少爷走了?”
方素“嗯”了一声,放下茶盏。
翠云凑过来,低声问,“姑娘,二少爷方才说的那些……您真的一点都不往心里去?”
方素抬眼看她,摇摇头说,“翠云,你说檀朔那个人,若真想告状,犯得着背着人去先生跟前说吗?”
翠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那倒也是……姑爷那性子,确实不屑做这种事。”
方素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杯沿,“他性子冷,闷葫芦,可我也不至于为了旁人的几句话,动摇自己的心思。”
……
一个月后,风清明月。
方素正在凤鉴司看卷宗,翠云急匆匆地派人进宫传话,“姑娘,姑爷回来了,已经在府里。”
她听到这句话,不由放下卷宗,心口莫名跳得厉害。
这一个月里,她想过很多回檀朔回来的场景,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反倒不知道见了面该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方素压下自己的胡思乱想。
待她回到府里时,日薄西山。
檀朔已经换了家常的衣裳,身子挺拔,坐在紫檀八仙桌旁等她。桌上摆了几样小菜,都是她平日爱吃的菜。
譬如,一碟旋切鲈鱼、豉汁鸡……
见她进来,他抬了抬眼,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坐。”
方素莫名紧张,在他对面坐下,张了张嘴,不知要问他在衢州这一月,可遇到什么棘手的难事?还有身体……
可是她却紧张得没有开口。
翠云在旁边布了菜,见他们互相不说话,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几缕秋风,穿堂而过,掀起的青纱灯笼。
他们不知何时动了玉著,在慢慢用膳的时候,谁也不曾开口。
吃到一半,檀朔忽然放下筷子,语气平平的,“在我离府之前,檀云找过你。”
方素手一顿,抬头看他。
他面上不显,可夹菜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些,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嗯。”她应了一声,没打算瞒,“你走的那日,他来送衢州的舆图,坐了半盏茶的工夫。”
“他说了什么。”
檀朔问得很平,可方素听得出那底下压着什么。她放下筷子,想了想,没有绕弯子,“他说小时候替我被先生罚抄课业,是你去告的状。还说你嫉妒他,凡是他想要的,你都要抢。”
膳厅里静了一瞬。
檀朔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他抬眼看她,目光沉沉的,过了片刻才说,“你信了。”
方素看着他,忽然想起檀云那天冷着脸走时的模样,又想起这一个月里,檀朔在衢州连封信都没往府里递,只让随从隔几日报一句“大人一切安好”。
他明明可以解释,明明可以让人传话,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大概觉得,解释也没用。
她心里,他从来都是那个冷冰冰、会告状、会嫉妒的表哥。
可他不知道,她早就不这么想了。
“我没信。”方素说。
檀朔一顿。
方素垂下眼,筷子尖在碗里轻轻拨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很稳,“檀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确实愣了一下。可我后来想了想,你这个人,若真看不惯我替檀云抄课业,你会当面把我的课业撕了,而不是偷偷去先生跟前告状。”
檀朔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做过背地里的事?”方素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你连在寺里中了箭,回来都不肯跟我说一声。你这种人,要真嫉妒谁,只会闷在心里,闷到死也不会让人知道。怎么会跑去先生跟前告状?”
檀朔没说话,可搭在桌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方素被他这样看着,忽然有些窘迫,垂下眼补了一句,“所以……我相信你。”
四周忽然万籁俱寂。
檀朔忽然伸手,把她搁在桌上的手覆住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菜要凉了。”
手没有松开。
方素低下头,筷子重新捡起来,却没挣开他的手。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一只手握着,一只手夹菜,谁也没再说话。
吃到一半,檀朔忽然松开她的手,起身绕到她这边来。
方素一愣,抬头看他,“怎么了?”
他没答,只俯下身,伸手越过她面前,去够她另一侧的那碟醋。
按理说,他大可以让她递过来,或者自己从桌子那头绕过来。可他没有。他偏偏选了这个最别扭的姿势——半环着她,手臂擦过她的肩,呼吸落在她耳侧,近得她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檀香味。
方素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连呼吸都轻了。
“你……”
她声音发紧,“你够不着吗?”
“够得着。”檀朔说,语气平平的,手却在那碟醋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来。
他直起身时,下颌几乎擦过她的发顶,方素甚至能感觉到他衣料掠过她鬓边的那一点细微的触感。
她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握着的玉著在碗里戳了半天,什么也没夹起来。
檀朔坐回对面,神色如常地继续用膳,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方素分明看见,他夹菜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须臾间。
方素终于忍不住,低低说了一句,“你方才……是故意的。”
檀朔抬眼看她,语气晦暗,“故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