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草原。
清除奸细的活动仍在继续，突厥狼卫们如猎犬般四处搜捕，凡是可疑之人一律缉拿严审。金衣卫虽已转入静默潜伏，但仍有零星暗线被狼卫搜出。
短短数日，便有十五名金衣卫落入狼卫手中。
这些金衣卫被抓时，无一例外都在第一时间毁掉了身上携带的电报密码簿和电报机。有的将密码簿塞入嘴里嚼烂吞下，有的将电报机砸碎扔进火中，有的则在与狼卫搏斗时拼死毁掉物件。电报机和密码簿是金衣卫的命根子，宁死也不能让这些东西落入突厥人手中。
凌霄在训练金衣卫时，便反复强调过这一点。每一名金衣卫在潜入草原之前，都经历过严酷的训练，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万一被俘，如何第一时间销毁身上的机密物件，如何在严刑逼供下保持沉默。这些训练，此刻派上了用场。
十五名金衣卫被押入王庭大牢，执失思力亲自审讯。狼卫们用尽了各种酷刑，鞭打、烙铁、夹棍、灌水，无所不用其极。金衣卫们被打得皮开肉绽，几度昏死，却无一人供出其余金衣卫的藏身之处。
执失思力审了数日，一无所获，气得暴跳如雷。他将一名金衣卫拖到帐外，亲手挥刀砍下其头颅，将其余十四名金衣卫押到刑场观刑，威胁道：“谁若肯招出同党的下落，便饶他一命！否则，下场便和此人一样！”
十四名金衣卫望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无一人动容。一名金衣卫冷笑道：“要杀便杀，你便是把我们全都杀了，也休想从我们嘴里问出一个字来！”
执失思力怒不可遏，又要动手，却被阿史那思摩拦下。思摩道：“这些人嘴硬，杀了也无用。先关着，慢慢审。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思摩心中也是暗暗心惊。他没想到这些唐人细作如此嘴硬，明显是经历过严苛的，且有组织的训练，他们每一位都经历过生死的考验，对大唐忠诚早已刻入骨髓。
他却不知道的是，这些细作即便扛不住酷刑，也供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因为金衣卫的组织架构极为严密，每名金衣卫只知自己上线和下线的联络地点与方式，对其他人的藏身地点本身也不清楚。这种单线联络、互不知情的架构，专为防止有人出卖导致整个网络被暴露而设计。
思摩不知这其中门道，只觉得唐军的细作难对付得很，昨日又有一队狼卫在王庭西北搜捕时离奇失踪，连尸首都没找着，可见草原上潜伏的唐军细作远不止被抓的这十几人。
他下令将十四名金衣卫继续关押，慢慢审讯，同时加大搜捕力度，务必将草原上的唐军细作一网打尽。
十二月初八，草原突降暴雪。
起初只是一场寻常的冬雪，牧人们并未在意。谁知这场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遮天蔽日，朔风呼啸，能吹得人睁不开眼。雪一连下了七天七夜，整个草原被茫茫大雪埋葬，积雪深者及腰，浅者也没过膝盖。
无数牛羊牲畜被冻死。牧人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牛羊在雪中倒下，却无能为力。帐篷被雪压塌的更是数不胜数，许多牧民一家老小挤在残破的帐篷里，冻得瑟瑟发抖。
草原上人心惶惶。牧人们担忧没了吃的，人也很快会被冻死饿死。各家各户的粮草本就不多，如今大雪封路，外头的粮草运不进来，部落里的存粮日渐减少。若大雪再不停，许多部落便要断粮了。
一位老牧民望着自家冻死的牛羊，老泪纵横。他在这片草原上放了一辈子的牧，见过不少风雪，却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雪。他对着苍天长叹：“长生天啊，这是要亡咱们草原吗？”
旁边的年轻牧民也道：“七月降霜，十二月暴雪，这样的年头，咱们可怎么熬过去？”
就在这时，先前那个流言再度被传扬起来。
“七月降霜，颉利失德，被长生天惩罚！”
这个流言最早出现在今年七月。彼时草原上突降霜冻，冻死了大量庄稼和牧草，牧人们私下议论，说是颉利大可汗失德，惹怒了长生天，这才降下霜冻惩罚草原。如今十二月初又突降暴雪，连下七日，冻死无数牛羊，牧人们自然又想起了那个流言。
“大可汗西征不归，天降大雪惩罚草原，莫不是长生天已弃了我们？”
“七月降霜，十二月暴雪，这是长生天在警告咱们！大可汗若再不回来，草原上就要饿死人了！”
“听说大可汗是为了抢掠昭武九姓的财富才西征的，可如今草原上的人都要冻死了，抢再多财富又有什么用？”
流言如野火般在草原各部蔓延，牧人们私下议论纷纷，人心惶惶。有些老牧民想起当年始毕可汗在位时，草原上风调雨顺，牛羊肥壮，哪曾有过这般天灾？如今颉利继位，先是突利小可汗降唐，又是契苾何力率百万部众降唐，如今七月降霜、十二月暴雪，桩桩件件，都像是长生天在降罚。
由于大雪冰封草原，突厥狼卫搜捕金衣卫的力度大为减弱。大雪封路，人马难行，狼卫们只能缩在帐篷里避雪，哪里还有心思搜捕细作？金衣卫趁机活跃了起来，暗中推波助澜，将流言传遍草原各部。
凌霄此时早已从长安返回草原据点。他收到玄夜的汇报后，沉吟片刻，道：“流言既起，便顺势推一把。让弟兄们在各部落中暗中散布流言，将'颉利失德、长生天惩罚'的说法传得越广越好。但切记不可露出马脚，一切都要做得自然，像是牧人们自发传扬的。”
玄夜领命，暗中安排金衣卫在各部落中推波助澜。金衣卫们扮作牧民，在集市上、篝火旁、帐篷里，有意无意地提起那个流言，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有的金衣卫扮作走方算命的，借看相之名，暗示颉利失德、长生天降罚；有的金衣卫扮作游方僧人，在部落中讲些天谴报应的故事，影射颉利的暴虐。
流言越传越广，草原上的局势顿时紧张起来。
部落之间的劫掠逐渐变得频繁。大雪封路，粮草匮乏，一些缺粮的部落为了活命，开始劫掠邻近部落的牛羊和粮草。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许多小部落被大部落所劫掠，牛羊、人口、草场都被抢夺一空。有些小部落的酋长带着残存的部众逃到王庭求援，哭诉自己被大部落劫掠的惨状，王庭大帐前每日都有人跪在雪地里磕头。
思摩焦头烂额，一面要应付清除奸细的事，一面要处理部落之间的纠纷，忙得不可开交。他派出去调解部落纠纷的几队狼卫，非但没能平息事端，反而被卷入其中，有的甚至被大部落的人打了回来。
王庭大帐内，思摩召集诸将议事。帐中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帐中的寒意。诸将分坐两侧，人人面色凝重。
一位小部落的酋长跪在地上，哭诉道：“将军，老朽的部落被苏尼失部的人劫了！他们抢走了老朽所有的牛羊和粮草，杀了老朽十几个部众，老朽的部落撑不下去了！”
思摩面色铁青，望向苏尼失。苏尼失避开了他的目光，沉声道：“部落中缺粮，部众们自发出去找粮，我也管不住。”
思摩心中恼怒，却也不好发作。苏尼失是突厥宗室，管辖突厥东部部落，控弦之士万余，在突厥诸将中地位仅次于他。眼下大雪封路，各部落都缺粮，劫掠之事屡禁不止，他也不能把苏尼失怎么样。
那位小部落酋长仍跪在地上哭诉：“将军，老朽的部落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了，再不弄到粮草，老朽的部众就要全部饿死了！求将军替老朽做主啊！”
思摩沉声道：“你先退下。本将自会处置。”
那酋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思摩望着帐中诸将，沉声道：“诸位，眼下草原大雪，粮草匮乏，各部落都撑不住了。若再不想办法弄到粮草，草原各部非乱不可。大可汗回来看到这般烂摊子，在座诸位谁也脱不了干系。”
执失思力见状，起身道：“将军，属下有一策，可解眼下之困。”
思摩道：“说。”
执失思力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率兵南下，从大唐的边陲城镇中劫掠粮草，以安军心！”
帐中诸将闻言，纷纷交头接耳。有人面露喜色，有人面露忧色。
执失思力道：“草原大雪，粮草匮乏，这是天灾，谁也没办法。但大唐的边陲城镇里粮草丰足，若是能抢一批回来，便够咱们撑过这个冬天了。不然还未等到大可汗回来，草原各部就先乱起来了！”
帐中几位缺粮部落的酋长纷纷附和。一位酋长道：“将军，老朽的部落已经断粮三日了，再不弄到粮草，老朽的部众就要饿死了！”
另一位酋长也道：“正是！大唐的边陲城镇离咱们不远，若是能抢一批粮草回来，便能撑过这个冬天！”
苏尼失沉吟片刻，也道：“执失思力所言不无道理。眼下草原大雪，各部落都缺粮，若不从大唐抢粮，许多部落坚持不到冬天结束便会哗变。届时大可汗回来，看到草原四分五裂，将军更难交代。反正往年我们都能从大唐边镇抢到粮食，今年为什么不抢？咱们不仅要抢粮食，还要从大唐抢一些汉人回来做奴隶！”
“对！不仅要抢粮食，还得抢一批汉人回来做奴隶！先前那十五万汉奴被唐军救出，草原上现在已经没人去干重活累活了！正好咱们能趁着这次劫掠，补充一批汉人奴隶！”
听到苏尼失这么说，各部落的首领们纷纷眼睛一亮，争先恐口地开口响应道。
确实，在大唐刚立国的这十几年，南下打秋风对于突厥人本就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们已经劫掠习惯了，尤其是最近几年的冬天，草原常下暴雪，他们南下劫掠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
思摩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些部落首领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但他也深知此时南下劫掠并非好时机。
今时不同往日，大唐的国力蒸蒸日上，如今大唐已在边境陈列重兵，云州、代州都有大军驻守。赵德言被抓后，狼卫在大唐北方的暗线已被李二全部拔除，他们在大唐相当于处于瞎眼状态，对唐军的部署一无所知。
可若不劫掠，草原各部必将大乱。颉利归来看到这般烂摊子，定不会轻饶他。
思摩陷入了两难。他望着帐外纷飞的大雪，心中权衡良久。南下劫掠，风险极大，但并非全无胜算。绕开云州、代州的重兵，从守备薄弱的丰州入关，未必不能得手。再者，他可以让那些缺粮躁动的部落出人，即便南下失败，颉利的嫡系部队也不会损失惨重，反可借此削弱那些躁动的部落，使他们更听大可汗的话。
帐中诸将见思摩沉默不语，都不敢出声。帐外，大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朔风呼啸，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良久，思摩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缓缓道：“此事容本将再想一想。明日此时，本将自会给诸位一个答复。”
诸将散去后，思摩独自坐在帐中，望着炭火出神。帐外的风雪声如鬼哭狼嚎，帐中的炭火噼啪作响。他想起颉利临行前的叮嘱：“思摩，本汗西征期间，王庭便交给你了。你只需守住草原，不要与大唐起冲突，待本汗凯旋，一切便好。”
可如今，草原大雪，粮草匮乏，部落哗变在即，他不得不考虑南下劫掠这条路。若不劫掠，草原各部必乱，颉利回来看到这般烂摊子，定不会轻饶他；若劫掠，万一落入唐军圈套，损兵折将，颉利回来更要治他的罪。
思摩长叹一声，喃喃道：“大可汗，您何时才能回来？”
帐外，草原上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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