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草原。
阿史那思摩率五万狼骑追击未果,折损数千精锐,狼狈退回王庭。他坐在王庭大帐中,面色铁青,面前的案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马奶酒,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汉奴营被劫之事,已是草原上下皆知。十五万汉人被唐军救走,这对突厥而言是奇耻大辱。更让他焦心的是,唐军竟敢深入草原腹地,在颉利大可汗西征未归之际发动突袭,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然而,真正让他大惊失色的,是另一桩事。
一名亲卫匆匆进帐,单膝跪下:“禀将军,公主殿下……去向不明了。”
思摩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汉奴营出事那夜,公主帐外的亲卫被人摸了,公主殿下……失踪了。属下等搜遍了王庭内外,皆未见公主踪影。”
思摩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汉奴营被劫便罢了,连公主殿下也看丢了,这等大罪,颉利归来岂能轻饶?他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沉声道:“此事暂且封锁消息,不得外传。传令下去,召集诸将议事!”
王庭大帐内,颉利留下的几位重将齐聚。思摩坐于主位,面色阴沉。帐中炭火将熄未熄,帐外的朔风呜呜作响,吹得帐帘猎猎作响。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执失思力率先发难。
执失思力,突厥阿史那氏旁支,颉利心腹猛将。此人骁勇善战,曾任颉利先锋,渭水之盟时率前锋突袭长安外围,深入关中腹地,烧杀抢掠,给大唐百姓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后被唐军围困,力战不敌被俘。颉利为换回执失思力,向大唐交纳了大笔赎金,李世民这才将执失思力放回。执失思力回到草原后,更加死心塌地追随颉利,是颉利麾下数一数二的狠角色。
执失思力虎步上前,抱拳一礼,声如洪钟:“将军,汉奴营被唐军所劫,十五万汉人被救走,此事已是草原上下皆知。将军身为留守重臣,却让唐军悄无声息地深入草原腹地,劫走汉奴营,此乃大失!更可恨者,公主殿下竟也在那夜之后去向不明,将军可知此罪有多重?”
思摩面色一沉,却没有发作。他知道执失思力是颉利的心腹,此刻不宜与他硬碰。
阿史那苏尼失也站了出来。
阿史那苏尼失,突厥宗室,管辖突厥东部部落,部落控弦之士万余。苏尼失一支世居草原东部,与契丹、奚族接壤,历来是突厥东面的屏障。苏尼失承袭祖职,治理东部诸部多年,威望素著。他在突厥诸将中地位仅次于阿史那思摩,为人沉稳,但此刻也是满腔怒火。
苏尼失冷声道:“将军,苏尼失斗胆问一句。汉奴营守卫三千,距王庭不过百里,唐军竟能在半个时辰内攻破汉奴营,将十五万汉人悉数带走。这等大事,将军竟毫无察觉?将军身为留守,究竟是失职,还是另有隐情?”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纷纷望向思摩,目光中满是质疑。
思摩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诸位将军,思摩失职,不辩。但汉奴营之事,并非思摩不尽力,而是唐军蓄谋已久。诸位可知,唐军此次深入草原,用的是何种武器?”
他顿了顿,从案下取出一块碎铁,扔在案上:“这便是唐军所用之物。此物不过拳头大小,点燃引线后投出,爆炸时声如雷鸣,火光冲天。汉奴营的栅栏、哨塔,一炸便塌。守卫们从未见过这种武器,猝不及防之下,半个时辰便被攻破。”
帐中诸将传看那块碎铁,无不面色凝重。有人试着掂了掂,发现这铁疙瘩不过拳头大小,却有如此威力,实在令人心惊。
执失思力上前拿起那块碎铁看了看,冷哼一声:“将军说得倒好听。唐军有新式武器,难道将军就不能事先探知?汉奴营守卫三千,将军就不能多派些人手?”
“执失将军!”思摩沉声道,“汉奴营距王庭百里,颉利大可汗西征前,王庭守军已被抽调大半。思摩手里能调动的兵力,不过七八万人,还要分守王庭和各部落。汉奴营三千守卫,已是思摩能派出的极限。若再抽调兵力去守汉奴营,王庭的守备便要空虚,万一唐军趁机来攻王庭,又当如何?”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又道:“况且,唐军此次行动,显然是早有预谋。他们在草原上安插了大量细作,汉奴营内部的汉人首领,早已被唐军收买。里应外合之下,便是再多守卫也守不住。”
执失思力冷笑:“将军的意思是,草原上到处都是唐军细作?”
“正是。”思摩目光一厉,“汉奴营半个时辰内便被唐军里应外合攻破,若没有内应,唐军如何能如此精准地掌握汉奴营的守卫部署、换防时辰?如何能让十五万汉人在半个时辰内便脱离守军掌控?思摩敢断言,草原上必有大量唐军细作,否则此事绝无可能。”
帐中诸将闻言,纷纷交头接耳,神色凝重。
执失思力却道:“将军说来说去,无非是想推卸责任。眼下当务之急,是第一时间派大军从唐军手中抢回那些汉人!草原上没了那些汉人奴隶,今后重活累活谁去干?将来与大唐交战谁去前线充当炮灰?我突厥子弟难道要亲自去放牧、挖矿、砍柴?”
帐中几位部落酋长闻言,也纷纷附和。一位老酋长叹道:“将军,老朽部中原本分配有汉奴三千人,替老朽部众放牧、砍柴、汲水。如今汉奴被唐军救走,老朽部中的牛羊无人看管,柴薪无人砍伐,过冬的物资都没着落。若不能尽快夺回汉奴,老朽的部落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另一位酋长也道:“正是!我部中的汉奴也被掳走了大半,眼下的活计只能让部众自己干。那些娇生惯养的子弟们哪里肯吃这种苦?再这么下去,部中非乱不可!”
苏尼失也道:“将军,公主殿下下落不明,此事更不能善了。若公主落入唐军手中,颉利大可汗归来,你我有何面目相见?”
执失思力越说越激动,一拍案几:“将军若不愿出兵,思力愿亲率本部兵马,追击唐军,夺回汉人和公主!”
思摩霍然起身,厉声道:“不可!”
他目光如炬,扫视帐中诸将,沉声道:“诸位将军,且听思摩一言。大可汗不在草原,王庭当以防守为主。唐军既敢深入草原劫营,必有备而来。我们贸然追击,正中唐军下怀。万一落入唐军圈套,损兵折将,大唐皇帝一旦发现大可汗不在草原,必定趁机发重兵攻打王庭。到那时候,我们拿什么来抵挡?”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思摩已率五万狼骑追击过一次。唐军在狼牙山口以北摆好口袋阵,严阵以待。思摩权衡之下,不得不退兵。再追,便是硬碰硬的决战,大可汗不在,我们有必胜的把握吗?”
执失思力皱眉:“将军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十五万汉人不要了,公主殿下也不找了?”
“不是算了。”思摩沉声道,“是当务之急不在追击,而在揪出草原上的唐军细作。汉奴营半个时辰便被攻破,草原上必有大量唐军细作。大唐皇帝一旦发现大可汗不在草原,一定会趁机派兵攻打王庭。到那时候,若是草原内部还有唐军细作作乱,我们腹背受敌,如何应对?”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那张羊皮地图前,手指在王庭周围划了一圈:“诸位请看。王庭北面是金山,西面是大漠,南面是云州、代州,东面是契丹、奚族。颉利大可汗西征后,王庭守军不过七八万人。若唐军从云州、代州北上攻王庭,我们能抵挡得住吗?若草原内部还有唐军细作作乱,我们将腹背受敌!”
他不知的是,李二早已通过金衣卫的情报,知晓颉利率兵西征昭武九姓。之所以没有率兵攻打王庭,是因为大唐这边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这场国战,李二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他要用大唐最强的形态,去彻底消灭北方的心腹大患!
帐中诸将闻言,纷纷沉思。执失思力虽悍勇,却也不是无谋之辈。他听思摩说得有理,怒气渐渐平息,但仍不服气地道:“将军说得有理,但公主殿下的事,总得有个交代。公主若落入唐军手中,便是突厥的耻辱。”
思摩沉声道:“公主殿下的事,思摩自会追查。但眼下当务之急,是清除草原上的唐军细作,加强王庭守备。待大可汗归来,再议其他。”
苏尼失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将军所言有理。眼下草原上局势不明,确实不宜贸然出兵。清除细作之事,苏尼失愿协助将军。”
执失思力虽仍不甘心,但见苏尼失已表态,也只得勉强点头:“既然二位都这么说,思力便暂且听从。但若查出唐军细作的下落,思力要亲自审问!”
思摩点头:“那是自然。”
经过一番唇枪舌剑,思摩总算勉强说服了执失思力和苏尼失。当下下令:草原各部开始清除奸细活动,凡可疑之人一律缉拿严审,同时加强王庭及各部落守备,严防唐军再犯。
王庭令下,草原各部闻风而动。狼卫们四处搜捕,凡是有汉人模样、行为可疑之人,一律缉拿严审。一时间,草原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突厥人的搜捕手段粗暴而高效。他们挨个部落排查,凡是来历不明之人,一律带回审讯。有些部落中原本就有汉人杂居,这些汉人虽非细作,却也被牵连受审,吃了不少苦头。一些与汉人有仇的部落酋长,趁机公报私仇,将仇人指认为细作,借机铲除异己。草原上一时乱象丛生,怨声载道。
然而,数日搜捕下来,突厥人并未抓到什么真正的细作。那些被抓回来的人,多半是无辜的汉人牧民或商旅,经审讯后大多无罪释放。真正的金衣卫细作,早已接到命令转入静默潜伏,藏得深不见底,哪里是这些粗暴的搜捕手段能揪出来的?
思摩得知搜捕进展不顺,心中焦虑。他深知,唐军细作若不揪出,便是心腹大患。可眼下搜捕无果,他一时也拿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下令加大搜捕力度,凡有可疑之人,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消息很快通过金衣卫暗线传到云州,再转报长安。
长安,金衣卫衙署。
李泽轩收到消息,面色一凛。他当即拟了一封电报,火速发往草原(此时凌霄已未启程回长安,电报由玄夜接收):
“草原突厥已开始清除奸细活动,声势浩大。即日起,金衣卫所有成员停止一切情报刺探行动,保持静默潜伏。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有生力量,万不可因小失大。万一被突厥发现,第一时间毁掉电报机和密码簿,宁可牺牲性命,也不可让电报机和密码簿落入敌手。各暗线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联络,若无紧急情况,不得主动联络。指挥使李泽轩。”
电报经云州、太原中继站转发,当日便抵达草原金衣卫据点。
玄夜收到电报,当即召集天鹰、暮蛟、天蝎等一众百户议事。他将电报传阅众人,沉声道:“指挥使有令,即日起金衣卫所有成员停止一切情报刺探,保持静默潜伏。诸位务必严格约束手下,不得有任何行动。”
天鹰皱眉:“百户大人,若是完全静默,咱们在草原上的眼线岂不是全废了?这可是咱们花了大半年才建立起来的。”
“眼线可以保留,但不能主动联络。”玄夜道,“指挥使说了,各暗线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联络。若有紧急情况,仍可通过暗号联络。但日常的情报刺探,一律停止。眼下突厥人正在四处搜捕细作,咱们若再冒头,便是自投罗网。”
暮蛟沉声道:“百户大人说得对。眼下首要之事,是保住有生力量。只要咱们的人还在,等这阵风头过去,随时可以重新活跃起来。眼下的损失,日后都能补回来。”
天蝎也道:“我等会严格约束手下,绝不冒头。谁若是擅自行动,坏了大事,军法处置!”
玄夜点头:“好。另外,通知所有暗线,万一被突厥人发现,第一时间毁掉电报机和密码簿。宁死不可让这些东西落入敌手。电报机和密码簿若是落到突厥人手里,咱们金衣卫在草原上的布局便全完了。”
“是!”
四人领命,各自下去部署。
金衣卫的成员们接到命令后,纷纷转入静默潜伏。有的藏身于部落之中,扮作牧民,每日放羊打草,与寻常牧民无异;有的躲入山谷,靠着预先储备的粮草过冬,轻易不出山谷半步;有的则混入商队,离开草原暂避风头。一时间,金衣卫在草原上的活动几乎完全停止,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突厥狼卫们搜捕了数日,连个金衣卫的影子都没摸着。那些被抓回来的可疑之人,经审讯后大多是无辜的汉人牧民或商旅,与金衣卫毫无关系。思摩得知后心中愈发焦虑,却也无计可施。
草原上,一场针对唐军细作的清除行动正在展开,却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金衣卫的成员们潜伏在草原各处,如同冬眠的蛇一般,悄无声息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而在王庭,阿史那思摩坐在大帐中,眉头紧锁。他知道,这场清除细细的活动,恐怕不会太容易。唐军既然敢深入草原劫营,其细作必定训练有素,不会轻易暴露。
更让他忧心的是,公主殿下的下落至今不明。若颉利归来,得知公主失踪,他这个留守,怕是难辞其咎。
思摩唤来一名心腹亲卫,低声吩咐:“暗中派人去查公主殿下的下落。王庭内外、各部落之间,都要查。若有人见过公主殿下那夜的行踪,立刻回报。此事不可声张,免得让执失思力他们抓住把柄。”
亲卫领命退下。
思摩独自坐在帐中,望着案上那块碎铁,眉头紧锁。唐军的新式武器、草原上的细作、公主的下落,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焦头烂额。
他拿起那块碎铁,反复端详。这铁疙瘩不过拳头大小,构造也简单,却能有如此威力。若是唐军大量装备这种武器,将来草原与大唐交战,突厥骑兵还能挡得住吗?
思摩不敢再往下想。他将碎铁放回案上,叹了口气。
颉利大可汗何时归来?归来之后,看到这般烂摊子,又会如何处置他?思摩不敢深想,只觉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比帐外的朔风还要刺骨。
帐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吹动着帐帘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草原上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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