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镇压九幽冥龙之后，就没有再说话，阴天子也不说话了，九幽冥龙慢慢沉入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都平静下来了。
那只金色巨掌缓缓收回，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天穹上的裂口一点点合拢，金色光芒如同退潮的海水，从破碎的苍穹间消退，只留下一片灰蒙蒙的天，和满地狼藉的山河。
全场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连风都停了。
金龙嬴悬浮在半空，浑身金鳞黯淡，龙血顺着鳞甲的缝隙往下淌，滴落在焦黑的大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它的龙首微微低垂，望着九幽冥龙消失的那片地面，竖瞳中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还没有从刚才那一掌的余威中回过神来。
百头青龙依然维持着阵型，青岚光幕缓缓收敛，敖青木龙首高昂，万古青岚在他周身翻涌了最后一圈，然后渐渐平息。
他望着天穹，望着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缝，龙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走了。”敖青木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真的走了。”
陈澜站在地面深坑边缘，仰头望着那片恢复平静的天空，瞳孔中倒映着最后一丝消散的金光。
功德金光在他体表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某种回应，又像是某种告别。
漫天苍穹之上，百头青龙缓缓降低高度，青岚消散，龙威收敛。
它们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盘旋在陈澜头顶，像是在等待什么。
敖青木率先落地，庞大的龙躯在触地的瞬间急剧缩小，化作一道身披青甲的人影。
他落地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撑住膝盖才站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龙脉加持的反噬来了。”他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丝，声音沙哑，“撑不了多久，得撤。”
陈澜回头看他。
“撤去哪？”
“龙族据点。”敖青木直起身，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大地，“你以为我们真的没地方去？当年天庭和地府联手镇压我们，我们龙族也是留了后手的。”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朝西方天际看了一眼。
“走不走？”
陈澜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的五行罗盘已经彻底暗淡，盘面上的天道纹路全部熄灭，像一块死去的石头。
功德金光也只剩最后一丝，在体表若有若无地闪烁。
他想走，但腿动不了。
不是不想动，是真的动不了。
道行见底，经脉枯竭，九转仙体的仙力早已在刚才的战斗中燃烧殆尽，此刻他能站着，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
“等等。”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虚弱，“让我缓一下。”
陈澜盘坐在碎石堆中，五色灵光早已消散，只剩功德金光在体表最后一丝流转。
他闭上眼睛，九转仙体全力运转，一万年道行疯狂流转周身，冲刷破损经脉、修复崩裂的仙骨。
但修复的速度太慢了。
慢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寸经脉重新接上时的刺痛，慢到他能数清自己体内还有多少道裂纹没有愈合。
“不够……”他睁开眼，声音沙哑，“五行之力虽能克制它，但它几十万年的底蕴太厚了，我的道行撑不住……”
没有人回答他。
金龙嬴落在他身旁，庞大的龙躯蜷缩成一团，金鳞上布满裂痕，龙血把身下的碎石染成了暗红色。
它把龙头搁在陈澜面前的地面上，龙须垂落，像两条金色的丝带铺在石板缝里。
它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竖瞳看着他。
陈澜伸出手，按在金龙嬴的鼻梁上。
“谢了。”他说。
金龙嬴闭上眼睛，竖瞳中最后一丝凶光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
地府，阎罗殿。
幽冥灯的火苗重新稳定下来，跳动的频率恢复了正常，像是连火焰本身也松了一口气。
十殿阎罗分列两侧，没有人先开口。殿内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地垂在每个人肩头。
阴天子坐在上首，玄冠黑衣，面容隐在灰白色雾气之后，看不清表情。
祂的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曲起，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
“天庭的人动手了。”秦广王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依然温和，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那一掌……是玉帝。”
楚江王没有说话。
泰山王的面色黧黑如铁，冷笑了一声，但这次没有开口。
阴天子依然沉默。
祂的食指轻轻敲击扶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封印已解，后续事宜，按旧制办理。”
说完这句话，祂站起身，玄黑色的袍角从台阶上垂落，在幽冥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地府的九道出口，秦市和洛安这两道最靠近人间核心区域，天庭一定会优先压制这两个方向。”
祂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十殿阎罗。
“朕的要求很简单：别让天庭的人踏进地府一步。”
十殿阎罗同时起身，齐齐拱手行礼。
“臣等领命。”
阴天子转身走向侧殿，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钟馗还关着？”
“是。”秦广王回答，“私自接触陈澜，泄露地府决策，按律当关押三百年。”
阴天子没有再说什么，石门在祂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钟馗被锁在侧殿正中央的镇魂柱上，三根暗金色的锁链从柱顶垂落，分别锁住他的双肩和腰腹。
他抬起头，那双豹眼在幽暗的光线中依然亮得惊人。
祂感觉到了。
刚才那一掌的余波，连地府深处都能感受到。
那不是人间的力量，那是来自九天之上的、三界之主的威压。
“玉帝出手了。”钟馗低声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看来祂比我们想的醒得更早。”
没有人回答他。
镇魂柱上的镇压符文缓慢流转，像活物一样在他周身爬行，把他的声音压回了喉咙里。
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那双豹眼盯着殿顶的某个方向，像是能透过石壁看到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陈澜。”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