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玉现在是谁都不敢相信。
江寻看着靠谱,真遇上事也粗心得很,指望不上。
公子从回来,眼睛就只长在少夫人身上,连小公子的面都没看一下,摆明了顾不上。
她想来想去,也就王上看着沉稳可靠,便硬着头皮抱了过来。
来安低头看向襁褓里的小东西。
孩子才出生没几日,脸还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半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珠转来转去,小手抓着襁褓的边角,嘴里咿咿呀呀的。
他顿了顿,伸出手,动作有些生涩地把孩子接了过来:“你先下去吧,这里有我。”
如玉谢恩,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帐子里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个人。
来安抱着孩子,浑身都有些僵硬。
他征战沙场多年,杀人斩将从不手软,可怀里这么软乎乎、轻飘飘的一小团,他都不敢动了。
生怕力气大了捏疼他,又怕抱不稳摔着,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
可看着看着,心就软了下来。
这是她的孩子。
是方若宁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
眉眼间,隐约还有几分像她。
来安抱着孩子慢慢踱步,声音放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小家伙,你娘亲可得快点醒过来才是。不然……你爹说不定都不要你了。”
他真觉得,沈延那性子,干得出来这种事。
几个副将捧着军务册子进来禀报。
刚掀开帘子,抬头看见自家王上怀里抱着个奶娃娃,正低着头慢悠悠晃着,几个人都傻了,脚步猛地顿住,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震惊。
他们的王上,杀伐果断、冷心冷情的主,竟然在哄孩子?
来安抬眼扫了他们一眼,神色依旧淡淡的:“进来说。”
几人连忙收了神色,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压低声音禀报战后清点的事宜。
正说到缴获的火器数量,怀里的小家伙忽然扁了扁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嘹亮,在安静的帐子里格外突兀。
来安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托紧了孩子,眉头也皱了起来。
几个副将也瞬间闭了嘴,齐刷刷地看向他怀里的小娃娃,手足无措。
这群在战场上砍人都不眨眼的大老爷们,此刻围着个哭唧唧的奶娃娃,全都没了主意。
“怎么哭了?”来安低头仔细看了看,笨拙地碰了碰孩子的襁褓:“是不是尿了?”
旁边一个副将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哎呀!说不定是饿了!这小孩子家家的,除了睡就是吃,指定是没吃饱!”
“对哦!”另一个也跟着点头:“快去叫乳娘来!快!”
立刻就有人小跑着出去喊乳娘。
剩下的人围在旁边,有的做鬼脸,有的轻声哄,招数用了个遍,小家伙却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
直到乳娘匆匆赶来,抱过孩子喂了奶,小家伙的哭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吃饱喝足后,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彻底睁开了,亮汪汪的,像浸了水的黑琉璃。
他转着小脑袋看了一圈,最后落在来安身上,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来安的衣襟,然后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出了声。
来安看着他抓着自己衣襟的小爪子,指尖微微动了动,眼底漫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沈富贵是天光大亮时醒的。
他几乎是睁眼的第一时间就去看怀里的人。
方若宁还睡着,长睫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
他小心翼翼地抽开手臂,起身下床。
他去河边抓鱼,山里打猎,摘野果子,都准备好,想着等她醒来就可以吃了。
方若宁正陷在一场漫长的梦里。
她梦到自己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热闹得不像话。
可她走了很久,看了很多人,却没有一张脸是熟悉的。
没有沈富贵,没有爹娘,没有小荷,没有如玉,没有江寻……
她站在人潮里,四周都是欢声笑语,她却觉得冷,觉得慌,像被全世界丢下了。
她想往回跑,可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急得心口发疼。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香味飘了过来。
方若宁猛地一颤,沉重的眼皮像是压了千斤重,她费了好大力气,才缓缓掀开一条缝。
视线一片模糊,帐顶的纹路都看不清。她动了动手指,喉咙干涩得厉害。
“少夫人?”守在旁边的如玉看见她眼睫颤动、手指微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少夫人!您醒了?!”
方若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如玉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丢下手里的帕子就往外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公子!公子!少夫人醒了!少夫人醒过来了!”
她一路跑,一路喊,整个营寨都能听见。
沈富贵刚回到帐外,正蹲在地上处理鱼,手里还攥着刮鱼鳞的刀。
听见如玉的喊声,他猛地站起来,拔腿就往营帐冲。
大帐门口,来安抱着孩子站在那里。
他也听见了喊声,低头看了看怀里懵懂的小家伙,指尖轻轻刮了刮他软乎乎的小鼻梁:“没事了。你娘亲醒了。”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似的,挥了挥小手,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沈富贵几乎是撞开帘子冲进去的。
方若宁靠在床头,视线刚刚聚焦,正看向桌上——那里摆着半只烤鸡,还有一盘烤鱼,色泽金黄,香气扑鼻。
光是闻着这味道,她就知道,是他回来了。
刚想到这里,一个带着寒风和水汽的怀抱就撞了过来。
沈富贵扑到床边,伸手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阿宁……阿宁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埋在她颈窝,带着浓重的鼻音,发颤:“我回来了,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你受苦了。”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全身,方若宁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紧紧抓住了他后背的衣裳。
两人就那样抱着,谁也没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方若宁才轻轻动了动,声音沙哑虚弱:“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