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跑了多久,久到她几乎要被疼痛吞噬的时候,担架终于停了下来。
“沈夫人,前面有个废弃的屋子!”一个护卫快步回来禀报:“看样子荒废很多年了,四周没看见人,应该安全。”
方若宁勉强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她顺着护卫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立着一座破旧的屋子,院墙塌了大半,门歪歪扭扭地挂着,看着摇摇欲坠,却好歹能遮个身子。
而身后的喊杀声,已经远了许多,听不真切了。
“就在这里生。”她没有半分犹豫,声音哑得厉害:“我尽快。”
再往深处走,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危险,她的体力也已经撑不住了。
护卫们立刻行动起来,把她抬进屋里。
护卫们手脚麻利地把干净的被褥铺在地上,简单围出一个遮挡的区域,很快就有人拎着刀出去找水,烧热水。
如玉扶着方若宁慢慢躺下,看着她脸色惨白、浑身是汗的样子,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她跪在旁边,不停地给方若宁擦额角的汗:“少夫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方若宁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摇了摇头。
她双手紧紧抓着身侧的被褥,指节都泛了青,每一次宫缩袭来,她都绷紧脊背,大口大口地喘气。
羊水突然破了,她怕的是难产。
下腹的痛感越来越密集,从一开始的隔许久疼一次,变成现在几乎连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孩子在往下走,坠得腰都快断了,可下身却麻胀得厉害,使不上力。
她咬着牙攒了半天力气,却像是打在棉花上,半点进展都没有。
“如玉……”她喘着气,艰难地开口,“你看看,孩子……要出来了吗?”
如玉手抖得厉害,掀开她的裙摆看了一眼,又慌忙放下,眼泪都急出来了:“少夫人,看不到……还看不到。怎么办啊?”
在军中,四处又是战乱,想找个稳婆都不容易,这人还没送来,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如玉又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帮不上太多忙,现在只能靠方若宁自己了。
方若宁闭了闭眼,心里泛起一丝苦笑。
“别哭。”她喘了口气:“按我之前教你的,帮我揉腿,给我擦汗……别慌,死不了。”
如玉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蹲下身给她揉捏僵硬的双腿。
护卫们守在外面干着急,又听着远处交手的声音近了些,他们又留下几人,其余的去远点守着。
方若宁现在总算是体会了一把医者不能自医的感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熬。
方若宁的力气几乎耗尽了。
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宫缩的痛感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猛烈,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撕碎。
如玉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安慰:“少夫人你别急,外头有江寻他们呢,不会有事的。你慢慢使劲,生孩子哪有那么快的……你别慌,一定可以的。”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刃相撞声,比刚才近了太多,仿佛就在门口。
一个护卫的声音隔着破墙传进来,带着急色:“如玉姑娘!看好沈夫人!我们去把人引开!”
脚步声匆匆远去,外面的喊杀声也跟着往西边移了些。
追兵太多,护卫们撑不了多久。
方若宁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
“少夫人!你干什么?”如玉扶住她。
“我们走。”方若宁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异常清醒:“这里不能待了。再待下去,他们都会为了护着我们死在这里,不能拖累他们。”
如玉看着她苍白的脸,还有额头上不断往下淌的冷汗,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知道少夫人说的是对的,可这样的身体状况,怎么能走?
可她没有反驳,只是咬着唇,用力扶住方若宁的胳膊,哽咽着应了一声:“是。如玉扶你走。”
两人还没站稳,就听“砰”的一声巨响。
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被人撞开,一道浑身是血的黑影提着长刀,裹挟着寒风冲了进来。
来人玄色衣袍上染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发丝凌乱,脸上也溅着血点。
来安冲进来的瞬间,目光落在方若宁身上,看到她站着,浑身是汗、摇摇欲坠的样子,原本紧绷的眉头猛地一松,随即又拧得更紧。
“你怎么样?”他几步跨过来,扶住方若宁的胳膊。
方若宁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来。
下腹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弯了弯腰,才艰难地开口:“我要生了……你怎么来了?前线战事吃紧,你身为主帅,怎么能擅自离开?你回去,军心不能乱。”
来安没接话,将她打横抱起来,轻轻放回被褥上。
他蹲下身:“你安心生。外头有我。”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如玉:“看好她。若是她少了半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如玉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点头:“是,王上放心,奴婢一定看好少夫人!”
来安提起长刀,转身就冲了出去。
外面响起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兵器相撞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有他在外面,好像一下子就安心了。
如玉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方若宁,语气也稳了许多:“少夫人,你听见了吗?王上来了,没事了。咱们加把劲儿,很快就好了。”
方若宁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来安是在她离开之后,才知道郁恒军会埋伏方若宁,把大战扔给了小八,他就一路追过来了。
好在是她没事,她没事。
方若宁听着外头不断的惨叫声,她也不想让大家为她丧命的,可她没力气了。
她咬紧牙关,趁着宫缩的间隙,一点点积攒力气。
可体力流失得太快了,她现在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如玉……”她艰难地开口:“有吃的吗?给我找点吃的,我没力气了。”
如玉连忙去摸随身的包袱,摸了半天,脸色却变了。
刚才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太急,装着干粮和水的包袱落在马车上了,根本没带过来。
“少夫人你等等!我马上就回来!”如玉急得不行,说完转身就往外跑,想去找外面的护卫问问有没有带吃的。
“别去!”方若宁想阻止,可如玉跑得太快,人已经冲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