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怀宁宫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得很慢,生怕一丁点动静,就惊醒了床帐里的人。
守在殿外的宫人内侍,见他来了,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床帐半掩着,里面的人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沉。
暖黄的宫灯透过纱帐照进去,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
这样的方若宁,安安静静的,乖得很,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就安安稳稳地躺在这里,离他这么近。
宁风站在床边,看了许久,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压抑了许久的情愫,舍不得走,更舍不得挪开目光。
他在床沿坐下,视线落在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上。
她的手生得极好,手指纤细修长,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他见过这双手拿着银针,救人于生死之间,也见过这双手握刀杀人。
他没控制住,指尖微微抬起,一点点地凑近,想去牵住她的手。
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皮肤的前一秒,那只看着安安静静的手,忽然动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反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宁风猛地一怔。
床帐里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方若宁睁开眼,那双总带着寒霜的眸子,此刻清明得很。
她顺势翻身坐了起来,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目光淡淡地扫过他,字字带刺:“怎么?宁大夫不是来信逼我来楚国吗?我人来了,你又躲着不敢见我,反倒要趁我睡着了,偷偷摸摸地进来偷看?”
她说着,已经掀了被子,翻身下床。
素白的寝衣肩头有些下滑,她随手拢了拢,背对着他,没有拐弯抹角:“沈富贵在哪里?”
“方若宁。”
她一开口,问的就是别的男人。
宁风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疼,又翻涌着浓烈的妒意。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攥她的手腕,想让她看着自己。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巴掌用足了力道,打得宁风的脸瞬间偏了过去,嘴角都渗了点血丝。
她站在他面前:“我问你,沈富贵在哪?我要见他!”
这一巴掌落下的瞬间,守在殿门口的夜朔和如玉,全都惊呆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谁也不敢想,竟然有人敢打楚王,还是在这宫里,狠狠的一巴掌。
两人飞快地退了出去,顺手把殿门严严实实地关了起来。
走廊里,如玉捂着自己的嘴巴,浑身都在抖,对着夜朔疯狂摇头,拼命示意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恨不得当场失忆。
殿内,宁风捂着脸,缓缓转过头来。
他没有发怒,没有摆君王的威风,更没有下令把她拖下去。
他看着方若宁带着怒意的脸,眼底反倒漫上了一层浓重的委屈和卑微,声音都低了几分:“方若宁,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我不止讨厌你。”方若宁蹙着眉,看着他,眼底的寒意和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我还想杀了你。”
她是真的恨不得,现在就一刀了结了他。
可宁风却不怕。
他往前又走近了一步,凑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偏执又疯狂:“你若是想杀我,那就杀吧。我这条命,早就想给你了。你想拿去,随时都可以。”
方若宁看着他这副疯魔的样子,眼里的厌恶更浓了。
她就知道是这样,所以没打算用挟持他的法子,而是站在这里跟他好好说话,不然就怕是真的见不到活的沈富贵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靠近:“我最后问你一遍,我男人,沈富贵,在哪?”
宁风看着她眼里,除了对沈富贵的在意,再没有别的情绪,心里像被生生剜了一块。
他忽然笑了,是苦笑,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见他?可以。只要你答应嫁给我,做我的王后,我不仅让你见他,我还可以放他走,让他安安全全地回禹城,毫发无伤。”
他以为,她至少会犹豫,会挣扎。
可方若宁连一点迟疑都没有:“好啊,我答应你。我现在就要见他。”
宁风僵住了。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看着她平静的脸,怎么也没想到,为了沈富贵,她竟然连嫁给自己这种事,都能毫不犹豫地答应。
巨大的酸涩和失落,瞬间淹没了他。
他没忍住,往后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声音都有些发哑:“今日……今日太晚了。明日,明日一早,我就带你去见他。”
说完,他没再看她,像是落荒而逃一般,走出了怀宁宫。
殿门重新关上,方若宁从嘴里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是杀意。
她当然不会真的嫁给宁风。
不过是缓兵之计,先确认沈富贵是死是活,是否安好。
只要确定了人在哪,再对付宁风,再部署好全身而退的计划。
没过多久,如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直视方若宁的眼睛。
毕竟,她可是敢打王上耳光的女人,她不敢不敬,恭恭敬敬地问她要不要备些宵夜。
方若宁摇了摇头,让她退下去了。
宁风一路回了思宁殿,脸上的巴掌印还清晰可见,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坐在书案后,指尖攥着那个荷包。
他不可能让方若宁见到真的沈富贵。
沈富贵此刻已经被练成了没有神智的傀儡。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抬眼,对着殿外冷声道:“叫红叶来见我。”
红叶是他好不容易找来的擅长易容术的人,能把人易容得一模一样,连亲生父母都分辨不出来。
他要找一个身形、声音都和沈富贵相似的人,易容成沈富贵的样子。
只要能先把方若宁骗过去,只要能让她安安稳稳地嫁给自己,只要最后,她能留在自己身边,就好。
哪怕是骗,他也要把她留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