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玉辇渐渐走远,跪在路边的两个小宫女,才敢微微抬起头,用气音极小声地嘀咕着。
其中一带着惊叹:“这位想来就是王要娶的王后吧?这可是王平日里才乘坐的玉辇呢!”
另一个也跟着小声应和:“还别说,未来王后长得可真好看,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也难怪王这么上心。”
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可玉辇上的方若宁,却听见了。
她靠在软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笑。
宁风这人,还真是挺疯的。
刚登基,根基未稳,就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把她一个异国女抬进宫里,就不怕朝野上下非议。
本来就连日赶路,就没歇好,玉辇走得平稳,晃晃悠悠的,困意一阵阵涌上来,方若宁几乎要睡过去的时候,玉辇才终于轻轻落了地。
夜朔上前,再次撩开了轻纱:“方姑娘,到了。”
方若宁睁开眼,敛去了眼底的倦意,起身走下了玉辇。
抬头便看见,面前的宫殿正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怀宁宫。
方若宁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顿了顿。
怀宁。宁风的宁。也是方若宁的宁。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总之这三个字落在眼里,她浑身都觉得不得劲。
她抬步跨进了宫门。
怀宁宫的正厅巍峨宏阔,金砖铺地,雕梁绘凤,描着赤金的纹路,殿内立着数根盘龙玉柱,四处陈设的摆件,不是白玉雕件,便是古铜瓷器,随便一件拿出去,都够寻常百姓过一辈子。
扑面而来的,全是银子的气息,奢华得晃眼。
她刚一踏进正厅,原本分列在两侧候着的四十个宫人内侍,便“哗啦”一声,齐齐跪倒了一地,动作整齐划一,齐声高呼:“见过姑娘!”
夜朔站在一旁,对着方若宁躬身道:“方姑娘之后便住在此处,这些下人都是特意拨来伺候姑娘的。姑娘一路奔波,先行歇息,王晚些时候会过来瞧姑娘的。”
话说完,他一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一众下人,语气瞬间变了,冷声命令道:“尔等务必伺候好姑娘,若有怠慢,仔细你们的脑袋,定饶不了你们!”
训完话,他再转回头看向方若宁,又恢复了那副恭敬的模样,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便带着自己带来的那批护卫,转身退了出去。
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方若宁,和满地跪着的宫人。
方若宁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都起来吧,忙你们自己的事情去,不用都围在这里。”
这些人说是来伺候她的,实则都是宁风放在她身边的眼睛,是用来盯着她一举一动的。
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裙的丫鬟,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在她面前躬身站定,态度卑躬屈膝,声音柔柔顺顺的:“姑娘,里间备好了热水,姑娘赶路辛苦,沐浴过后再歇息,会舒服一些。”
这丫鬟名叫如玉,眉眼温顺,看着便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
方若宁没拒绝,点了点头,示意她前面带路。
跟着如玉进了内殿的浴室,方若宁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眼前的浴池,是整块白玉砌成的,池子里的热水氤氲缭绕,腾起的白雾模糊了四周的景致,水面上撒了一层新鲜的粉白花瓣,随着水波轻轻浮动。
浴室四周立着雕花的紫檀木隔断,垂着半透明的柔纱帘幔,角落里燃着安神的熏香鼎,旁边设着置物的白玉几案,上面摆着新鲜的果子、蜜饯,还有一小盘洗得干干净净的青梅。
暖黄的宫灯透过纱幔照进来,映得一室温润静谧,连空气里都带着暖融融的水汽。
别说,在这种地方洗澡,确实是享受。
“你下去吧。”方若宁也不习惯有人在旁边看着她沐浴。
谁知她话音刚落,如玉“噗通”一声,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身子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不住地哀求:“求姑娘不要赶走奴婢,若是……若是王知晓了奴婢没有好好伺候,奴婢……奴婢会死的!”
她浑身都在抖,是那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恐惧,连牙齿都在打颤,像是已经预见了自己的下场。
方若宁看着她吓成这样,也没再为难她。
宫里的人,都是踩着刀尖过日子,她淡淡开口:“那你留下吧,帮我擦背。”
说完,她也没避讳,自顾自地褪了衣裙,赤足踩进了浴池里。
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她舒服地微微眯起了眼,靠在了池边的玉台上。
如玉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拿了干净的锦帕,小心翼翼地走到池边,半跪着身子,替她擦洗后背。
她的力道控制得极好,不轻不重,刚好能解乏,动作也格外谨慎,连目光都不敢乱瞟,只敢盯着手里的锦帕。
浴室里只剩下水声和轻轻的擦拭声,安静了许久,方若宁才忽然开口,声音被水汽裹着,有点漫不经心:“你可知,宁风什么时候会过来?”
她直呼新王的名讳,没有半分敬意。
如玉吓得手一抖,锦帕差点掉进水里,“噗通”一声又跪倒在了池边。
她头埋得极低,哆哆嗦嗦地回话,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连贯:“回……回姑娘,奴婢……奴婢不知。王……王忙完了朝政,许……许就过来了。”
“呵。”方若宁轻笑了一声,看着她吓得魂都快没了的样子,语气也放缓了些:“你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害怕,也不必动不动就下跪。我不喜欢这套规矩。”
她的声音淡淡的,不像生气,如玉愣了愣,才敢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
方若宁把胳膊伸了过来,示意她继续擦,另一只手则伸到旁边的玉几上,捏起一颗青梅,转身递到了如玉的嘴边。
“你也吃。”
如玉整个人都僵住了,含住已经塞到嘴里的青梅,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她长这么大,进了宫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主子会给她递东西吃,更别说还是这样一位被王捧在手心里的姑娘。
她不敢违抗,也不敢吐出来,只能乖乖地把那颗青梅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