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方瑜来找依萍。

她穿着一套小样装,头发扎着,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进门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依萍,没有说话,把橘子搁在茶几上,在对面坐下来。

“依萍,石磊被抓了。”

依萍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方瑜说,“巡捕房的人去他家,把他从书房里带走了。他爸拦着不让进,说自己的儿子不可能通共。那些人硬闯进去,把他带走了。罪名是‘涉嫌危害民国’。南京那边直接下的令。”

依萍没有说话。

石磊,之前她一直觉得他不可信,上次他说出接头语,然后又跳河救过她。

方瑜回来之后,她跟方瑜说了石磊,方瑜去接近他,套他的话,看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给了一份名单,可名单上的人有一半对得上,但吕继泽不在上面。

那天被追,他没有拿名单,他的身份、他做的事,又确实像是自己人。

只是后面她调查过,也跟陈安娜确认过,他的父亲,确实不是他们这一边的人。

她一直没想明白。

现在他突然被抓了。

“方瑜,我去找陈探长。”

“我跟你一起去。”方瑜站起来。

依萍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两个人到了巡捕房,陈探长正在办公室里。

他看见依萍和方瑜进来,把烟掐灭了。

“石磊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依萍说,“陈探长,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探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沉默了几秒。

“政治处那边直接下的令,巡捕房只是执行。我插不上手。”他说,“石磊的父亲是汇丰银行行长,上海财政局的人。他爸站的是南京政府那边。可石磊本人……上面说他‘涉嫌危害民国’,具体什么罪名,没有公布。”

“那,那他关在哪里?”

“还不知道。听说是政治处的留置室,不在巡捕房。”

依萍站在那儿,方瑜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陈探长,”依萍开口了,“石磊到底是什么人?”

陈探长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他一开始是留学回国的精英,他爸是财政局的人,他也进了,但他在财政局做的事,不只是财政。他帮一些人递过话,送过钱,掩护过一些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上面很重视这个案子。”

“上面?”

“南京。”

依萍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那边抓的他?”

“嗯,他爸亲自把他送进来的。”

依萍回头看了一眼方瑜,“方瑜,我们,我们是不是错了……”

石磊,是他们的人,所以才被石达川那边的人抓。

“陈探长,”她开口了,“石磊的事,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他在哪里?”

“我试试。”陈探长说,“但你别抱太大希望。政治处那边,我根本插不上手。”

“我知道。”

依萍转身往外走。方瑜跟在她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探长叫住她,“依萍。”

她停下来。

“石磊的事,你别自己去找他。他这个事很复杂。他两边都……”

“好。我不去。”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家厨房。

依萍从巡捕房回来之后一直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名单,翻来覆去地看。

石磊的名字不在上面,但石磊做的事、他的身份、他被抓的理由,都和名单上那些自己人一模一样。

她想不明白。

之前他觉得石磊不可信,名单上没有吕继泽,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可他被南京政府抓了,罪名是“涉嫌危害民国”。

一个危害民国的人,不可能站在南京政府那边。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王雪琴正在剁排骨。

案板上摆着一扇肋排,她抡着菜刀,一刀一刀往下剁,骨头渣子溅到围裙上,她也不管。

嘴里还在碎碎念。

“雪姨,我有点事想问你!”

“问什么?”

“打听一个人,那个石磊……”

“你这个倔死丫头,一天到晚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周敏的事还没完,又去操心那个姓石的。你管人家是那个人干什么?那个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剁了一刀,排骨断成两截。

“雪姨,方瑜跟我说了,你可能知道什么,关于石磊的事,你告诉我吧!”依萍走过去问道。

“哼,上次他妈还跟我在医院吵架,还想让我去道歉,我才不会去,不过就是一个短命的蠢东西。”

依萍不懂王雪琴念叨着的意思,“雪姨。”

王雪琴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剁。

“干嘛?”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一天到晚瞎操心。”

“后面那句。”

王雪琴的刀在案板上停住了。她想了想,又剁了一刀。

“什么后面那句?”

“短命的东西。”依萍走进去,站在她旁边,“你说石磊是短命的东西。”

王雪琴没回头,把剁好的排骨拨到盆里,又拿起一块,继续剁,“哦,我随口说的。”王雪琴撇了撇嘴,不说了,指不定待会儿人家又觉得她有病。

“雪姨。”依萍伸手按住了她拿刀的手腕,“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王雪琴的手在刀柄上攥了攥,“没什么啦。”

“雪姨,你告诉我。”

王雪琴把刀搁在案板上,转过身看着她。

围裙上沾着碎骨渣和油渍,头发散了几缕,手上还沾着肉末。

她一天天的使不完的力气,所以只能剁肉劈柴,看着依萍一脸期待的样子,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别又说我疯了!”

“不会的,雪姨!”

“我——就是——哎,这个人死得早。”

“怎么死的?”

“好像被枪毙的。”

依萍的手指收紧了。

“被谁枪毙的?”

“南京政府里的人。”

“为什么?”

王雪琴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好像是——他不肯跟他家里站一边。后来人家逼着他爸把他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