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被推倒了,茶几上的东西全扫在地上,书架空了,二楼保险柜的门敞着,里面只剩下几本空账本。

墙上那幅字画被人扯下来,卷成一团扔在角落。

王雪琴的梳妆台抽屉全拉出来倒在地上,首饰盒空了,所有值钱的东西不见了,只剩下一只被踩扁的胭脂盒。

他去了三楼。

依萍的房间也被翻过,谱子散了一地,琴被推倒了。

他下楼的时候,金婶从厨房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是他,哭着跑出来:“李副官!出事了!出大事了!”

“张妈呢?”

“张妈没了……”金婶的声音在抖,“那些人打了张妈,张妈就不行了……”

李副官站在客厅中间,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尔杰少爷呢?”

“在楼上,玉真嫂子守着他……”

李副官上了楼,推开尔杰房间的门。

尔杰坐在床上,没有睡,衣服还是昨天那件,上面沾了血。

玉真坐在旁边,红着眼眶,攥着尔杰的手。

尔杰看见他,抬起头来。

“李副官,李副官。”

“少爷。”

“哇哇哇哇……张妈死了。他们把她打死了……”

李副官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尔杰的脸。

尔杰的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眼睛是干的,但他攥着木头枪的手指在抖。

“我知道。”

“他们把我妈的东西全抢走了。”尔杰说,“还有爸爸保险柜里的东西。我看见了。”

“少爷……”

“我冲过去喊了,他们把我嘴堵上了。”尔杰的声音很轻,“我没有办法。”

李副官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尔杰满脸是泪,攥着那只木头枪,攥得指节发白。

李副官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尔杰。

“少爷,我去找司令。你在这儿等着,别怕。”

尔杰点了点头。

李副官出了陆公馆,一路跑到仁济医院。

他跑上三楼的时候,陆振华正坐在依萍病房的走廊里,拄着拐杖,低头看着地面。

“司令。”

陆振华抬起头。

他看见李副官的脸色,手在拐杖上攥紧了。

“怎么了?”

“家里出事了。”李副官站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晚上,魏光雄带人去了陆公馆。打砸抢。张妈没了。金婶被打断了胳膊。老张脑袋上挨了一下。二楼保险柜被撬了,东西全拿走了。就连几个小姐太太的梳妆台也被翻了,全都不见了。”

“尔杰,尔杰怎么样?”

“尔杰少爷没事,但受了惊吓。”

陆振华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拄着拐杖,听着李副官把话说完。

“其他人怎么样?”

“张妈没了。老张和金婶在医院,胳膊断了。玉真没事。尔杰少爷没事。”

陆振华沉默了好几秒。

“报警。”

“司令,魏光雄是冲着……”

“我知道。”陆振华打断他,“报警。然后给陈探长打电话。给巡捕房打电话。把事情的事,一字不差地说出去。”

“好。”

李副官转身要走。

“等等。”

李副官停下来。

“今天早上,如萍被巡捕房带走了。”陆振华说,“她替依萍认了一本册子。你去找陈探长,把如萍的事也跟他说。让他帮帮忙。”

“如萍小姐被抓了?”

“嗯。”

李副官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司令,我这就去。”

他转身跑了。

陆振华坐在走廊里,拄着拐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王雪琴说过的话。

她说上海要乱。

她说日本人要打进来。

她说陆家不走要倒霉。

她说依萍要出事。

她说要离开上海。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变成现实。

他低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

依萍还在里面,没有醒。

但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动了一下。

很轻。

腊月三十,上午。

王雪琴醒了。

她在仁济医院的急诊观察室里,输液管还插在手背上,镇静剂的劲儿过了大半,但脑子还是沉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傅文佩坐在床边,眼眶红透了,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攥得皱巴巴的。

“依萍呢?”

“依萍在病房,医生在看着。”

王雪琴坐起来,头有点晕,但她的眼神清明了起来。

“如萍呢?”

傅文佩的手帕停住了。

“如萍怎么了?”

“雪琴……”

“她怎么了?”

傅文佩低下头,声音在抖:“如萍被巡捕房的人带走了。昨天的事。他们查一本册子,说是依萍的东西,如萍认了,说那是她的。”

王雪琴的手攥紧了被角。

“册子?”

“嗯。一本册子,字像依萍的,被巡捕房的人从如萍药箱里搜出来的。如萍说那是她记录伤员和病人的,他们就把她带走了。”

王雪琴没有说话。她坐在床上,看着傅文佩,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陆振华。她的脑子里转着几件事。册子。如萍的药箱。如萍认了。依萍昏迷。

“陆家呢?”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尔杰呢?”

傅文佩的嘴唇动了动。陆振华开口了,声音很哑:“昨天晚上,魏光雄带了人去家里。打砸抢。张妈……没了。老宋被打断了胳膊。保险柜撬了,东西全拿走了。”

王雪琴的手指在被角上攥紧了,又松开了。

“尔杰呢?”

“尔杰没事。”

王雪琴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我的梳妆台呢?”

陆振华看着她。

“被翻了。”他说,“东西全拿走了。”

“红珊瑚头面呢?”

“不见了。”

王雪琴坐在床上,没有骂人,没有发疯,没有砸东西。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柜子底下,有一个暗盒。”

傅文佩愣了一下。

“柜子底下?”陆振华皱着眉,“什么暗盒?”

“梳妆台底下。夹层里有暗盒。我自己找人打的,你没见过。”王雪琴说,“里面还有些东西,没被抢走。”

她顿了顿。

“让李副官回去,把暗盒取出来。别让任何人知道。”

陆振华看了她几秒,没有说话。然后他朝门口的李副官点了一下头。李副官转身出去了。

王雪琴坐在床上,闭着眼,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攥紧了。

张妈没了。

张妈是从东北跟着她来的,做了二十多年。她骂过张妈笨,骂过张妈懒,骂过张妈做的菜太咸。昨天她还让张妈炖了汤送到医院来,张妈放下汤就走了,没说什么话。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张妈。

王雪琴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她没有哭,也没有骂人。她只是把被角攥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