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五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搭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门敞着,走廊里的声音隔着几步就传进来了。
经理先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一份报表:“五爷,恭喜了!今天又加了一场,票还是卖空了。外面都在说,大上海出了个全国闻名的大歌星。以后一票千金。”
秦五爷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话。
经理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下午还有人打电话来问包场的事,说想请白玫瑰去唱堂会,开的价不低,我说这事得您定——”
秦五爷终于开口了:“推了。”
经理愣了一下:“……推了?”
“推了。”秦五爷说,“她在大上海的场子都唱不完,还唱什么堂会。”
经理转身出去了。
他刚走,又进来一个——商会那边的人,姓周,跟秦五爷认识好些年了,一进门就拱了拱手:“五爷,恭喜啊!你大上海出了这么个大歌星,现在全上海都在说白玫瑰是你的摇钱树——”
秦五爷往椅背上一靠:“她确实是我的摇钱树,怎么了?”
“没怎么,”姓周的笑着摆了摆手,“就是外面都在传,说你秦五爷这步棋走得漂亮,大上海以后可就不只是一个歌舞厅了。”
秦五爷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姓周的说了一会儿,见秦五爷始终不冷不热的,自己也觉得没趣了,站起来走了。
他出去之后,办公室安静了不到五分钟,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同行,百乐门的老板老郑,也是来恭维的,说了一堆场面话。
秦五爷听完了,送了他一句:“你百乐门要是也有人能唱到这个份上,你也不用往我这儿跑了。”
老郑笑着走了。
秦五爷靠在椅背上,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又放下了,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抽了两口,夹在指间没有动。
他想起刚才那些人的话——“全国闻名”“这步棋走得漂亮”——他们只看见白玫瑰红了,看不见他坐在办公室里接的那些电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间夹着的那支烟,已经烧了一截,灰落在桌面上。
他把烟掐了,拿抹布擦了一下桌面,把那些灰也一并抹掉了。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陈安娜:“希文,白玫瑰势头正好,让她继续唱。现在这个节骨眼,她越响越好。”
秦五爷没有接话。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又响了,这回是陈安邦:“秦希文,你那个歌星太扎眼了。赶紧压一压。”
秦五爷握着听筒:“安邦哥,安娜姐刚打电话来说让我这边继续唱。敞开了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陈安邦的声音沉下来:“她掺和什么?她说什么你不用管,我的话你听进去就行。”
电话挂了。
秦五爷把听筒放回去,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那台电话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电话机往旁边推了推,像是想把那两个声音也一并推远一点。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一个姓陈的让我压,一个姓陈的让我推,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被人架着往前走。这两头都来指挥我,两头都不管我怎么做。”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接话,只有窗外楼下街上那些细碎的声响隔着玻璃传上来。
他骂完这一句,也没有再骂第二遍,坐回椅子上,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了。
门又被敲响了。
秦五爷头也没抬:“今天不见客了。”
门外安静了一下,何书桓的声音传进来:“秦五爷,我是何书桓,采访的事——”
秦五爷没有起身:“不见。”
门外安静了片刻,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渐渐远了。
秦五爷刚把那口气咽下去,门又被推开了。
正想发火,见是秦明月。
她站在门口,穿一件鹅黄色的绒线衫,手里攥着一个小信封,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乐意。
她走进来把信封往桌上一放:“爸,刘南溪说,白玫瑰每天拍的那些照片,要给她一份。”
秦五爷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她要照片干什么?”
秦明月别过脸去:“她说巡捕房有案子要用……我也不知道什么案子跟歌星的照片有关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她就是来要。”
“她要你就给?她是什么土匪?”秦五爷吸了口烟。
“爸,我叫你别抽烟,你就是不听!”秦明月过去,把她爸的烟直接扔了。
“你为了刘南溪,都跑这儿来了?”秦五爷看着她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问道。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个信封,捏了捏,薄薄一层,里面应该是空的。
“是她求我来的!”
他放下信封,看了秦明月一眼:“她让你来你就来?”
秦明月嘴动了动:“她自己不来,非要我来。我能怎么办?她说要办案子用,我不知道什么案子跟照片有关系,她也没说清楚,反正就是让我来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烦又无奈,像是觉得刘南溪无理取闹,但又不敢不去办。
秦五爷看着女儿那副又硬又虚的样子,没有再追问。
他伸手把桌上那个空信封拿起来放在一边:“照片都在经理那里,你让他去洗一份。”
秦明月说:“好,那我去跟他说。”
“谢谢老爸!”她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爸,我可不是替她跑腿。”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拐过弯就听不见了。
秦五爷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桌角那份报纸的边角掀了一下,上面印着“白玫瑰”三个字。
他看了一眼那三个字,没有伸手去按,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那台被推到桌角的电话机上,像是看着一个总是响个没完、却永远不会让他清静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街上的声音涌进来,远远近近的,像是一层薄薄的东西正在往上升,把他那些没说完的话也一并带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空气听的:“陆依萍,你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火得天翻地覆……”
他顿了一下,“你就是把利刃,刺向敌人的时候一刀封喉,也容易划伤自己。哎!”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灌进来,把他桌角那份报纸又掀了一下。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街头初起的喧嚣和渐渐亮起的霓虹光影,在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摇晃的光。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说了一句:“白玫瑰的照片,印一份送巡捕房去——不是给刘南溪的,是送警务处。”
那边应了一声,他挂了电话。
他没有关窗,也没有再推开一些,就让它那样开着。
大上海的招牌在远处亮着,明晃晃的,像是在替他挡着那些他不想接的话。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角那份被风掀起的报纸,然后伸手关了灯。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里慢慢落定。
依萍的歌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秦五爷感觉自己就不该上陈安邦的船,风雨飘摇,陆依萍,你可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