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觉得不太对劲儿。”清明向张起棂靠近了些,没拿手电筒的左手握紧又松开,在掌心留下了四道清浅的小月牙印记。
张起棂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他抬手在清明的胳膊上带着安抚意味地轻按了一下,随即转身,走向左侧的甬道。
走到甬道口后,他停下脚步,仰头扫视了一会儿甬道顶部,又低头看向地面与石壁的交接处。片刻后,他拔出匕首,蹲下身,刀尖抵在甬道入口与地面的接缝处,手腕看不出任何发力的动作,坚硬的石头上就被刻下了一串新的记号。
刀刃刮擦黑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石粉簌簌落下。这次这个记号的意思类似于:我知道前面有东西,但具体有什么东西,只有探一探才知道。不过,若是按张起棂的性格,他大概会把这个记号总结成:小心。
清明看着张起棂收刀起身,问他:“还是左边?”
张起棂点了点头,没有出声,率先踏进了甬道。
跟一路上密度很高的石壁不同,这条甬道两侧的道壁虽然也都是黑石,但其表面却排布着无数细小的气孔。风从那些孔洞里吹出来,贴着皮肤掠过,带着一股阴凉的寒气。
清明跟在张起棂身后半步的位置,手电左右扫动。或许是石头密度的原因,这条甬道的道壁格外吸光。手电的光打上去,光线像是被吞进去了似的,明暗界限十分模糊。如果不走过去伸手触碰,仅靠肉眼,实在是很难分辨那到底是真实存在的石壁还是一片向甬道两旁延伸出去的虚空。
不过好在,这条甬道并不算很长,两个人走了差不多十几二十分钟,前方的空间就陡然向两侧拓宽。甬道尽头出现了一道两人高的巨大玉门。
这墓门的用料极好,纹理致密,光泽温润。只是可惜它的下半截已经被炸出一个很大的豁口。豁口边缘的石料断痕还算齐整,四周则是散落一地的碎屑,整体的美感被毁了个干净。
看那炸药的用量和爆破的角度,显然跟前面炸封石的是同一拨人。
如今,门已经被炸成了这样,里面就算有机关,也要么被震毁,要么早已触发过了。张起棂矮下身,肩膀一低,就从破洞钻了进去。清明紧随其后,也一猫腰,挤过豁口。
照明灯的开关在清明进入玉门的前一秒就已经被他拨开了,柔和的黄色灯光随着他的动作一起,从破洞涌了进去。
一抬头,清明霎时间停住了脚步,连呼吸都停了半秒。
他的面前,墓室的地面上堆满了器物。金壶、银盘、琉璃盏、玉璧、宝石、珍珠串,各种物件层层叠放,有些堆得极高,几乎碰到廊柱的中段。照明灯的光扫过去,金器表面反射出刺目的光点,银器泛出冷白的光泽,宝石和琉璃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明暗交错,流光溢彩,晃得人眼睛发疼。
清明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眼神从那一座座金山银山上个挪开,看向四周。
这是一个很不常见的圆形墓室,空间比方才的藏酒室大了近十倍。穹顶向高处收拢,形成一个巨大的弧面,表面能看到人工修凿的凿痕,一圈圈向外扩散。四根巨型廊柱立在墓室中央,柱身刻满了浮雕,有人物、兽首、云纹,线条从底部一直延伸到柱顶。四根柱子的位置恰好形成一个四方形,将墓室的中心地带,以及中心地带上堆得有四五米高的小山框在其中。
即使是清明,也没见过如此景象。
“我的……天啊。”他喃喃出声,声音有些发干,“这可比你当年给我留的那半架子金条看起来震撼多了。”
张起棂闻言,把视线从那些堆积的器物上移开,转向清明,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清明被他的注视一冻,猛地回过神。他轻咳了一声,抿了下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耳朵,打哈哈道:“当然,我肯定不是说你给的少,我只是觉得,钱这种东西嘛,多多益善。嘿嘿。”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清明并没有向面前的金山银山迈出一步,反而弯下腰,把照明灯放在了脚边。灯座落地的脆响在空旷的墓室里荡开,撞在一座座堆放的毫无规律的“小山”上,连一丝回音都没剩下。
随后,他打开手电筒,明亮的光柱照向墓室的墓顶。
果然,一幅天象图正静静的悬在那里。
二十八宿以朱砂为点,石青为线,在穹顶上铺开。银河用云母粉铺就,在手电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只不过中央北斗七星的比例着实有些奇怪,它比其他星宿都大上不少,星点也更亮,像是被刻意放大过。
除此之外,天象图的外侧还有一圈浮雕,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那些轮廓在手电光边缘的暗影里时隐时现,边缘被光影拉扯着,不断变形。
扩大了些光圈再仔细一看,清明的瞳孔骤然一震。
这浮雕上刻的竟然是奇门遁甲中的八神。若是如此,那天象图上的便也不是北斗七星,而是北斗九星。也就是说,墓顶上画的,很可能是奇门遁甲的排盘。
一想到汪藏海在这方面造诣匪浅,清明一下来了兴致。他仰起头,目光在八神九星所在的宫位之间来回游移,嘴唇无声地翕动,左手拇指指尖在其他四指的指节间掐点,悄然推演起来。
当然,在不知道节气的情况下,清明不可能反推出排盘的具体年月日柱。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念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日期和时间,随后就以当下的节气为假设,代入局中,往下深算。
可越推,清明的表情就越凝重。
不是因为推不动,而是因为推得太顺了。
他的眉头一点点拧紧,眉心挤在一处。嘴唇抿成一条线,又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呼吸变得轻而浅,手电筒发出来的光柱却开始出现了轻微的晃动,在墓顶上扫出不稳的轨迹。
本来在打量四周寻找出口的张起棂,余光瞥见清明这副表情,脚步立刻顿住。他转过身,目光在清明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几步走到了他身边,问:“怎么了?”
清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墓顶上的天象图和八神浮雕,瞳孔在黑暗中扩得很开,几乎盖住了一半的琥珀色。抬起来指向空中的手微不可察又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指尖在墓顶的方向虚虚点着。
他语速极快地说着自己的发现,声音压得低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般让那些词句从唇齿间滑过:“八神逆转,是阴遁局。值符落在一宫,对应天象图里的天辅星。天辅星本位四宫,可以反推这是阴遁四局,时干落在辛,戊初落四、后落一。”
他边说,手指边指向自己口中提及到的浮雕和星星。一长串话落,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哑了几分:“甲到辛有八个时辰,以甲子来算,时柱该是辛未。日柱的话,地支上元,子午卯酉,甲子可能性最大。
另外,我以大雪为节气,月份就是子月。其中有一个可能是癸未年,甲子月,甲子日。”
说到这个日子后,清明顿了顿,目光从墓顶移下来,转向张起棂。
“这个日子元明两代能找出来的只有1283年,1463年和1523年。可对汪藏海来说,1283年他还没出生,1463年他又已经死了。”
“最重要的是……”清明长呼了一口气出来,面色复杂地与张起棂对视,“今天,就是癸未年甲子月甲子日。”
清明的声音很轻,他抬起手腕,将腕表递到张起棂面前。表盘上,此时的时针正指向二三之间,分针则在三十七的位置。
张起棂看到时间后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在视线再次与清明对上后,他听到清明极轻地说:“现在,就是辛未时。也就是说……”
两人这回都看向了墓顶。
“我们头顶上的这个排盘,正是此时此刻奇门遁甲的排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