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回答的时候,李华远没意识到自己的‘当然’二字有多沉重。
怀表表冠在拔出的瞬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李华只是眼前一黑,待到视线恢复正常后,发现自己已然再度身处陇兴安岭。
“这就是另一个世界?”
李华环顾四周,发现似乎什么也没变化。
屋外火盆飘着灰烬尚有余温,窗外山林覆盖着一层薄薄积雪。
他第一时间跑到记忆里信号最好的制高点,举着手机用流量查找有关污染的事件。
看到‘污染’‘诡剧’的搜索结果,以及现在的时间节点,李华瞬间意识到这里并非本来的世界。
然而为了以防万一,以及出于内心某种执念,李华没有急着前往下一个世界,而是下山去镐京寻找秦有木。
还是印象里差不多的地址,李华找到一家装修稍次的私人诊所。
“这......不同的世界,发生的事件也会不同吗?”
虽然这里没有污染,但从诊所的装修程度去看,这回秦有木的出身可能没有以往体面。
李华踏进诊所,一眼见到坐在柜台,把玩手机昏昏欲睡的女生。
既没有熟知秦有木的淡漠与沉稳,也没有上一个世界的和煦与温柔,更多是一种打工人的疲惫与无聊。
见到有人前来,秦有木当即抬头看去,“先生,您是要心理咨询吗?我们......”
“不,你已经治好我了。”
李华内心百感交集,表面淡然的笑了笑。
他只是想再见到还活着的秦有木一面,仅此而已。
秦有木一愣,不明所以。
李华没有去打扰这个世界的秦有木,离开诊所选在一个无人角落安静离开。
下一刻——
李华视线恢复正常,发现自己身在老家柳叶镇的卧室内。
“华华,吃饭啦!”
李华瞳孔微缩,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称呼自己,母亲林慧珍。
他赶忙开窗看向院内,发现眼角有着鱼尾纹的女人系着围裙,正从灶房走出手里端着刚出锅的炒菜。
院内石桌还有一个已经在喝酒的男人,那是早年就已经去世的父亲。
李华以为自己会从一个又一个世界路过,不会打扰任何人的生活。
可是,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自己双亲?
如果自己去往下一世界,对于这个世界的二老,儿子李华是否会依然存在?
“华华,你愣着做什么?”
“......”
李华一时茫然无措,逃避似的躲在窗底墙面。
见到父母后,他确信自己并非是在本来的世界,可他现在不确定自己离开后,是否会对这个世界的二老造成影响。
而且......
看着还在世的健康父母,李华不可避免的有些动摇。
他回想起董宇说的话,反正每一个世界都是真实,自己留在这里貌似也没什么关系?
不仅父母尚在,镐京肯定也还能找到秦有木,这从某种意义比回到本来的世界更成功。
“不,再怎么美满的世界,那也不是属于我的生活。”
李华捏紧了拳头,世界是真实的没错,可对他而言只是编织出来的美好梦境。
他知道本来世界的状况,也是从本来世界走出,倘若选择在这里生活,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既然是真实的世界,那就有真实的时间轨迹,我在抵达这里之前,肯定已经有一个李华。”
“我现在进行的位面跳跃,更像是‘自我’在一具具身体转换。”
“我就算离开这里,这个世界依然会有李华存在,否则这个三口之家在我到来之前根本就不成立。”
想到这里,李华释然了。
他起身看向院内父母,明明是在久别重逢,却又露出回忆的表情。
“爸,妈,好久不见。”
李华以为自己能扛得住,结果还是忍不住鼻尖发酸。
这,算不上重逢,自己见到的是另一世界的三口之家。
记忆复制后是否为本来的自己?
最后一切又回到这个问题。
李华早就已经得到答案,这不是自己本来的父母,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父母早已过世。
即便是真实的世界,真实的林慧珍,也绝非自己本来的父母。
还没等二老反应过来,李华关上窗户,拔出了怀表表冠。
下一个世界......
下下一个世界......
李华穿梭在各个位面,不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世界。
他有时能见到父母,有时会见到秦有木,以及余诗语、周大海等等故人。
似乎无一例外,全都要比自己本来的世界更幸福。
李华偶尔会动摇,偶尔会疲惫,可在最后还是警醒,告诉自己这不属于自己。
“董宇,你这就是你曾经的经历吗?”
李华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明明位面跳跃之后,多数是刚睡醒的身体状态,可他的精神疲惫到好似从来没有睡过觉。
一个世界,又一个世界。
相遇一位又一位故人,经历不同的事件与世界,李华的逐渐超出人类该有的思维。
人类...
生命...
纵观世界,何其渺小。
此刻,李华才真正有所理解图萨尔的劝降话术所表达的涵义。
“累,好累,我做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我到底为什么非要坚持回到本来的世界?因为...我想见到真正的秦有木?”
每一个世界都很幸福,每一个世界都不属于自己。
李华从一个又一个世界路过,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待朋友与至亲。
无人真正懂他,无人真正爱他,无人与他并肩同行。
这种永无止境的孤独,如同置身无尽黑暗之中,明知世界无比喧嚣,唯独自己摸不着,看不到。
李华很多次告诉自己:退一步留在这个世界
即便只是自我麻痹,那也比继续承受折磨好得多。
然而每当这个时候,李华总会想起秦有木的死亡惨状,以及本来世界秦有木对自己如释重负的托付。
‘小李哥,以后,只能靠你了’
其实李华在本来世界并无太大牵挂,重复跳跃位面的原因,似乎只为一件事:确保七层石室能够通关,秦有木等人不会死在里面
除此之外,也就还有关系特殊的余诗语。
其他诡剧还会出现,假如自己不在,甚至这位深爱自己的女孩死在诡剧都不知道。
这些理由足以成为让李华前进的‘正确’,只是返回过程的心理折磨实在不是人类能够承受。
为了不让自己放弃,李华只能学习秦有木的‘方法’,封闭自我内心,只去做认为对的事。
他让自己化身一个机器,如同完成任务般在穿梭各个世界,整理出最快确认世界是否是本来世界的三项问题。
第一,是否存在污染。
第二,秦有木是不是秦有木。
第三,父母是否在世。
三项问题确认之后,不要任何留恋立刻离开。
留的越久,不仅会打扰这个世界,还会让自己承受更多心理折磨。
暂时封闭内心后,李华的效率快很多,一天就能穿梭数十个位面。
可这在无限的梅尔卡巴,依旧只是冰山一角。
李华的效率越来越快,内心也越来越封闭,计量单位不再是某一世界,而是一天,一个月,一年。
“有木,你曾经在七层石室经历五年回溯,你的绝望肯定比我只多不少吧?”
“还有董宇,你经历的绝望又有多少?”
秦有木曾说被每一位被选中的诡戏子都很特殊,李华自己特不特殊他不知道,可是至今遇见的这几位绝对异于常人。
面对这种绝望还能支撑下来,秦有木与董宇都快不能算是人类了,从思维而言快要媲美无法理解的污染生物。
“以前我都没意识到一件事,算上在七层石室的时间经历,其实有木的心理年龄比我还要大四岁?”
“不,没有这五年经历,她也比我沉稳的多。”
“我要是成功回去,我的心理年龄会比有木大几岁?希望到时候自己还没太老吧......”
一年...
两年...
三年...
李华逐渐习惯这种这种生活,甚至学会苦中作乐,比如偶尔歇一歇,跑到城里去吃火锅喝奶茶。
又或者去找还在上学的余诗语,利用自己事先了解她的优势去调戏她。
李华偶尔还试着去调戏其他世界的秦有木,一开始面对自己未卜先知般的发言,秦有木也会如余诗语般被震惊。
然而秦有木到底是秦有木,很快就从对话推理出蛛丝马迹,质问自己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李华只能落荒而逃,前往下一个世界。
第七年。
李华已经数不清已经穿梭多少个世界了。
视线恢复后,李华习惯性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在戏院的情报室内。
“哦?”
李华穿梭众多位面,不是没有遇到也存在污染的位面,第一次遇见险些以为自己成功了。
可他很快就从细节看出端倪,比如这些位面的诡剧难度远低于自己的世界,也没有国王游戏、弄枫巷等特殊诡剧。
还有秦有木,虽然有几个认识自己,但听她说出‘李华先生’这个称呼时,李华就知道自己又走错地方了。
李华伸了个懒腰,径直走向部长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门,秦有木正在看着电脑屏幕,还是熟悉的清冷绝美容颜。
李华侧身靠在门框,同时在手机查看父母联系方式,极为流程化的问道,“秦小姐,请问你喜欢猫吗?”
“?”
屏幕后的秦有木一愣,探头看向李华。
“小李哥,你怎么知道?”
“居然对上了,称呼也对,下一题,你怎么看待李华?”
李华依旧不以为然,他七年间经历无数世界,早已不会为一点进展感到欣喜。
如果没猜错,这一遍还是会以失败告终。
秦有木目光闪烁,沉默片刻才道,“非要现在让我突兀回答这个问题吗?”
“没错,很急,在线等。”
“我认为,李华是......希望。”
李华神色微怔,抬头看向秦有木。
这答案算不上对,可也绝不是错。
李华再看向手机里的微信好友列表,并无早年过世的父亲,母亲则还遗留着聊天记录。
“又对上了?”
李华收起手机,直直看着秦有木眼睛,“有木,如果你是七层石室里的傲慢,最后抵达第七层还差一位BOSS,你会不会选择牺牲自己?”
“这......如果这么做有用的话,我会牺牲自己。”
李华忽然沉默了,他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秦有木足足好几分钟。
“小李哥,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最后一件事,你答应为李华做两件事,现在还差一件对吧?”
“嗯,没错,第一件事是让我穿裙子。”
“现在我说你要做的第二件事,以后无论如何,好好活着。”
李华说着转身离开办公室,回到办公区域坐在余诗语身边,迅速查找起其他诡剧的内容。
国王游戏...
弄枫巷...
无一例外,跟自己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分明以前也有过相差无几的世界,唯独这里让李华感受到久违的归属感。
“还是有七层石室啊?看这时间,还有三四天就开场了。”
李华仰靠在办公座椅,突然很想好好睡上一觉,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
余诗语正在查阅有关污染的内容,随意撇了眼李华。
可这一眼之后,她没忍住又看第二眼,紧接着是第三眼第四眼......
“不是,诗诗,你老瞅我做什么?”
“哎呀,李华,你好奇怪,这才几分钟没见,我怎么感觉你换了个人?”
余诗语直接不掩饰了,嘟着嘴巴凑近仔细打量李华。
李华看着什么也没变,可是浑身上下给人的感觉,跟之前几乎不是一个人。
“此话从何说起?”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具体来说就是你看着好像更成熟了。”
余诗语说着有些忐忑,莫名感受到说不清的疏离感。
宛如李华还是李华,可他没把自己当做深爱他的余诗语......
这时李华伸手捏了捏余诗语脸蛋,油腻笑道,“这话说的,我可你比你大了好几岁,可不得成熟吗?”
“呸!又来这一套。”
余诗语故作嗔怒,拍开李华的糙手。
李华总是不正经,可是反而让她安心。
这感觉很难描述......
如同短暂离开的李华,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