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侯过誉了。”
“我是真心夸你。”
“在下听得出来。”
曹操抬手敲了敲马鞍。
“够了。”
他看向新野城方向。
那里已经聚了不少百姓。
有人跪在城门外,有人哭着找自己的房子,还有人抱着被刘备军抢走的户籍竹简,不停向曹军士卒询问。
他们看曹军时,眼里仍有害怕。但害怕下面,已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盼望。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开仓。”
曹洪脸色一变。
“主公!”
“开仓三日。”
“优先救济老弱病残,按户登记。军中若有人私自克扣,斩。”
曹洪咬了咬牙。
“诺。”
“再派军医入城。”
曹操继续道:“凡有伤病者,皆可诊治。军中药材先拨一批过去。”
曹洪的脸抽了一下。
李远瞥了他一眼。
“曹洪将军,你要是心疼,可以亲自去给百姓解释。”
曹洪立刻挺直胸膛。
“我有什么好心疼的?主公爱民,我曹洪自然支持!”
李远点头。
“说得好。”
“我就喜欢你这种嘴硬还得掏钱的人。”
曹洪脸色一黑,曹操却没有理会两人。他策马向前,来到城门附近。
城门外的百姓看见曹操,立刻有人跪了下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被人扶着走出人群,颤巍巍地拱手。
“曹丞相,您先前说的话,可是真的?”
曹操下马。
亲卫连忙上前搀扶,曹操却摆手拒绝,亲自走到老者面前。
“本相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老人喉咙发紧。
“我们回来了,真的有粮吗?”
“有。”
“房子塌了,能修吗?”
“能。”
“田地还归我们吗?”
“归。”
曹操说完,又看向身后众人。
“新野百姓,凡有田宅文书者,按旧籍归还。文书丢失者,由乡老、邻里共同作证。”
“从今日起,新野百姓免税三年。”
人群静了一瞬。紧接着,哭声骤然响起。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住身旁的孩子。
还有个年轻妇人直接冲到曹操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丞相救了我家孩子,民妇给您磕头!”
她额头重重砸在泥地里,曹操赶紧伸手把她扶起来。
“起来说话。”
妇人抹着眼泪。
“我家男人跟着刘备走了,路上被乱兵砍死。孩子又病了,若不是您让我们回家,他也活不了。”
她转身抱住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男孩。
“军医说,只要有药,能救。”
曹操的手停在半空。
“医官呢?”
“在。”
一名军医赶紧上前。
曹操指向那孩子。
“先给他看。”
“诺。”
军医蹲下诊脉,又扒开孩子眼皮,查看舌苔。
李远站在后方看着,心里微微一动。
曹操这人爱面子,爱名声。可此时此刻,他没有让人把孩子抬走做样子。
他是真想救。
哪怕他救人的动机里混着笼络人心,混着收复新野,混着和刘备争名声。
但孩子能活下来,便够了。
军医很快开了药方。
“风寒入肺,兼有饥弱。先煎一剂,日后再服两剂,若能吃下东西,便能缓过来。”
曹操点头。
“药从军中出。”
曹洪在后方听见这句话,脸颊开始抽动。
李远回头看他。
“曹大将军,你脸怎么了?”
“没怎么。”
“是肉疼吗?”
“不是。”
“那就是心疼钱。”
曹洪咬牙道:“军粮军药,都是为了大军。救百姓也是为了大局,我曹洪岂会计较这些?”
“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
李远笑着走到他面前。
“往后军需抚恤,别再一副粮食从你家地里长出来的模样。”
曹洪盯着他。
“你还记着这事?”
“我记性好。”
“你记仇?”
“我记账。”
曹洪的表情瞬间僵住。
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医学院那笔捐款我也记着。你捐了二百金,碑上刻得很大。”
曹洪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
“这还差不多。”
“但你私下克扣抚恤,我也会刻上去。”
“李远!”
“别叫这么大声,百姓都听见了。”
曹操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曹洪立即拱手。
“主公,李远正在提醒末将,要爱惜军粮,体恤百姓。”
“是吗?”
“是。”
李远点头。
“曹将军说得对。他刚才还主动要求多拨两成药材给百姓。”
曹洪猛地转头。
“我什么时候……”
曹操已经沉声道:“准了。”
曹洪张着嘴,半天没能说出话。
李远转身就走。
典韦在旁边偷偷竖起大拇指。
“三弟,你真厉害。”
“这叫借老板的刀砍老板的账房。”
“俺没听懂。”
“听懂了也没用,你以后负责监督他发粮。”
典韦顿时认真起来。
“俺一定看好曹洪将军。”
曹洪脸色发黑。
“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人!”
新野城内很快忙了起来。曹军打开粮仓,按户分发粮食。
军医在城门旁搭起棚子,伤兵、老人和孩子排成几条长队。负责登记的文吏一开始还板着脸,后来被一群妇人围着哭诉,手里的笔都开始发抖。
曹操直接命曹仁带兵修缮民宅。哪里屋顶漏雨,便先补屋顶。哪家墙塌了,便先垒墙。
木料不够,拆刘备留下的废弃营寨。砖瓦不够,便从城外烧砖。
曹仁领命时,神情颇为复杂。
“主公,修屋舍之事,是否交给民夫?”
“百姓刚回来,哪里来的民夫?”
“军中士卒也要修?”
曹操看向他。
“他们手里的刀是本相给的,今天便拿来给百姓盖屋。”
曹仁沉默片刻,拱手道:“诺。”
于是,新野城里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曹军士卒卸下甲胄,扛着木梁往巷子里走。
有的爬上屋顶补瓦。有的抡起木槌修门,有的替百姓挖沟排水。
刚开始,百姓还不敢靠近。
后来一个满脸横肉的曹军老卒把木梁扛到院里,冲屋主喊道:“这根放哪儿?”
屋主愣了半天,才指着塌掉的屋角。老卒吭哧吭哧把梁木架上去,旁边的年轻士卒递来绳索。
“绑紧些,今晚还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