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韩秋是被一阵嚎叫声吵醒的。
“老东西!钱呢!今天是月底,再不交钱可别怪爷爷们不客气!”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像是有人被推倒在地。
“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俺……俺下个月一定凑齐!”
听声音像是老汉的。
韩秋从床上坐起,三两下套上外衣走出门。
张猛等人显然也是被这动静给惊醒。
这大清早的干嘛呢!?
众人出了院子,目光看向对面。
就见院子外的空地上,三个短打的壮汉围着老汉。
为首那个穿黑色半臂、满脸横肉的家伙,正一脚踩在老汉的小腿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借据。
小丫头抱着爷爷的胳膊哇哇大哭。
“爷爷!爷爷!你别打我爷爷!”
横肉汉子低头瞅了一眼小丫头,嘴角一歪。
“没钱?那就拿这丫头抵吧。小姑娘养我那两年,到时候往窑子里一送,赚回来的银子,她爷爷再来赎也不迟。”
说着,他伸手就去抓小丫头的胳膊。
“住手!”
韩秋大喝一声,几步跨了过去。
三个壮汉齐齐回头。
张猛、王博文两个立马跟上,闻声其余人也陆续从屋里出来了。
苏婉晴一手扶着门框,眯着眼伸展懒腰,也跑过来凑热闹,来回打量着场面。
横肉汉子上下扫了韩秋一遍,松开了小丫头的胳膊。
“你们什么人?”
“在这借住的外地人。”
“外地人?”横肉汉子嗤了一声,“外地人管什么闲事?”
“抢小孩这种事,搁哪都管得着。”
韩秋语气不重,但也没含糊。
横肉汉子眉头拧了一下,朝身后两个小弟歪了歪脑袋。
“给这几个外地佬上上规矩。”
两个小弟嘿嘿一笑,撸着袖子就朝韩秋走过来。
韩秋不动声色,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还没等张猛迈步,苏婉晴已经窜了出去。
砰!
一个高抬腿,正正踹在第一个小弟的胸口上,那人直接倒飞出去,摔了个四仰八叉。
紧接着她身子一转,第二脚横扫过去,另一个小弟的膝盖被踢中,扑通跪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
两下。
前后不到三息。
张猛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
(??Д??)卧槽,不是老妹.....你这?
王博文和方子衡怔了下,也看傻了,面面相觑对视了眼。
横肉汉子也有点不相信自己眼睛,揉了揉。
什么情况?这个穿裙子的娘们……一脚一个?
借着这个机会,小丫头钻到爷爷怀里,老汉哆嗦着,冲韩秋连连摆手。
“公子别管了!他们……他们得罪不起啊!”
横肉汉子反应过来,退后两步,扯着嗓子道:“你们知道爷爷我是谁的人吗?
周家粮行!懂不懂?整个苏州城南,谁不给我们周大掌柜面子?你们外地来的,在苏州城踩了老子的场子,后果自己掂量!”
韩秋没搭理他的恐吓,反而平静地问了一句。
“老汉欠你们多少钱?”
横肉汉子愣了一下,举起手里的借据。
“连本带息,借了三个月,一共是三两七钱银子!”
“本金多少?”
“一两二。”
韩秋挑了挑眉。
一两二的本金,滚成三两七?
“利息这么高,你们周家粮行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有借有还,天经地义!利息是白纸黑字写的,按了手印的。”横肉汉子梗着脖子,继续道:“世上可怜人多了去了,官老爷都管不过来,你算老几?我们也是奉命来催收,也别让我等为难。”
韩秋没跟他争辩,语气反倒缓了下来。
“这样吧.....这笔账我来还。你带我去你们粮行,找你们当家的,当面把钱结清。”
横肉汉子一怔。
他身后一个爬起来的小弟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两句。
大概是说,这几个人看着不太好惹,那个女的出脚又准又狠,怕是练过的。
既然人家主动要还钱,何必把事闹大?
横肉汉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爷爷带你们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粮行,你们可得讲规矩。”
韩秋嗯了一声,转头朝张猛和王博文使了个眼色。
本来还寻思着怎么找个切入口,没想到第一天就有人送上门了。
那既然如此......
就先从周家粮行开刀。
......
与此同时。
苏州府衙,后堂。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摆着两壶酒、几碟冷盘。
坐在主位的是苏州府同知赵维庸,从五品,四十出头,白面微胖,眼睛不大但精得很。
左手边坐着吴县县令何绍安,正七品,三十来岁,面相文雅,说话慢吞吞的。
右手边是苏州盐运判官孙德宝,从六品,矮胖身材,手指头上套着一个翡翠扳指,油光水滑。
“消息确实了?”赵维庸端着酒杯,没喝。
何绍安点头:“刺史大人那边传下来的,说是皇城司派了个巡查使下来查税,兼着肃政院协查使的衔。名字叫韩秋,原来是皇城司的铁卫,一路提上来的,正七品。”
“七品?”孙德宝嗤了一声,翡翠扳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皇帝老爷派了个七品小官来查江南的税?还是破格一路提拔的,这是来查税的,还是来镀金混资历的?”
赵维庸没接这句话,皱着眉头。
“具体什么背景?”
“这就有意思了。”何绍安翻了翻手里的纸条。
“打听到说是出身寒门,无父无母,靠着在皇城司破了几桩案子升上来的。”
“太白楼命案、贡商命案,就是他经手破的。另外,他在鼎阳城那边好像还搞了个什么清辩会,说了几句话,在读书人里出了点名气。”
“还有个最关键的......”
何绍安压了压声,“他是拖家带口来的。带了两个娘子,一个皇城商会那边的人,外加两三个随从。”
此话一出,赵维庸和孙德宝对视了一眼。
孙德宝率先笑了。
“拖家带口来查税?哈哈哈!这是来办差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
何绍安也跟着笑了一声。
“正是这个意思。依下官看,八成就是上面随便派个人下来走个过场,抓几条小鱼小虾回去交差,好给自己脸上贴金。”
赵维庸沉默了一阵。
“话虽如此,但不可大意。皇城司的人再不济,背后也站着提司陆恒和肃政院的严明。这两个名字,都不是好惹的。”
他搁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圈。
“传话下去,各府县衙门把面子工程做好。该藏的尾巴藏干净,该收的手收一收。盐引那边,让徐家最近消停点,别搞得太难看。粮行那边也是一样,能压的事先压住。”
“等这个韩秋在苏州转一圈,看不出什么名堂,自然就走了。他要是识趣,咱们好酒好菜招待着送走。他要是不识趣……”
赵维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就另说了。”
何绍安和孙德宝齐声应道:“明白。”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此时此刻,他们还不知道.....
那个拖家带口来混资历的七品巡查使,正蹲在苏州城南最穷的村子里,跟一帮欠债的农户喝着清水一样的凉茶。
........
一行人牵引着马车往外走。
沿途村民指指点点。
“跟上。”
横肉汉子领着两个小弟在前头走,一瘸一拐的,时不时回头瞅一眼韩秋这边,脸色很不好看。
尤其是被苏婉晴踹了那一脚的两人,胸口疼得龇牙咧嘴,走路都打晃。
老汉被韩秋拉上了车,小丫头窝在爷爷怀里,有点害怕的样子。
“公子……这事您真不该管的。”
老汉搓着手,坐在车厢里一脸惶恐。
“那周家商行在城南根基深得很,跺一脚地皮都抖三抖。您一个外地客商,何苦趟这浑水?到时候把你自个儿牵连进去,倒赔不起……”
一时间,老丈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作为一个本分老实的人,他实在不想给人惹麻烦,而且对方也和自己不怎么熟落。
平白无故给人添麻烦,也是自己的不是。
可偏偏人在这个时候还是无助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没有韩秋他们站出来撑腰,他今天怕是一把老骨头都得豁出去。
韩秋靠着车板,笑了一声,示意他宽心。
“孙老丈,欠钱还钱确实天经地义,这话没毛病。可有些钱的利息,不是他们随便拍脑袋定的。”
老汉姓孙,叫孙伯年,石潭村的老住户了。
王博文坐在车厢另一侧,适时开口。
“孙老丈,我家公子既然开口,你就不必担心了!”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炭笔和一小截裁好的纸条,就着颠簸的马车,边算边说。
“刚刚我听着,你们对话说本金一两二钱银子,借了三个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按照我朝大禹律·商借一项,明文写着......私人借贷,月息不得超过本金之三分。
一两二钱银,月息上限是三分六厘,三个月利息封顶是一钱零八分。”
“也就是说,连本带息,你最多该还一两三钱零八分。”
“可刚才那人张口就是三两七钱。”
老汉听得半懂不懂,但数字他认得。
“三两七?俺……俺哪里还得起三两七啊!”
“问题就在这。”王博文收起纸条,语气平静。
“一两二翻成三两七,中间差的两两多银子,全是他们自己编的利滚利。
大概率是逾期加罚、复利叠复利的那一套,在民间也叫做‘驴打滚’。
这种算法放在鼎阳城最黑的钱庄,也是违禁的。官府明令禁止,白纸黑字。”
老汉听到官府明令禁止几个字,嘴巴张了张,随即苦笑。
“先生……公子,话虽如此。可这地方,为官主政的哪里管得着俺们平头百姓?”
孙老汉苦涩摇头,“这种小事,县太爷根本不会搭理。就算知道利息高得离谱,也不会得罪人家周大掌柜。
俺老婆子病着,不吃药就得死。当时找他们借钱,是口头谈的,他们说不用签字画押,记个账就行。”
“俺还觉得人家痛快,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谁能想到这是场骗局。
韩秋拍了拍他的肩。
“孙老丈,你放心。我们也不全是多管闲事,实话跟你讲,我们就是看看苏州这个地方的营商环境,弄清楚本地规矩。
有道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以本公子看.....若是连这一方小县都看不明白,就算去了苏州城能见得有什么好风起?
不和这些地头蛇打交道,就摸不清底细。所以,这事就当我们借你的由头,去探探路!”
韩秋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又加了句,“我们是从鼎阳皇城过来的!”
闻言,老汉原本垂着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鼎阳?皇城?
他眨巴几下老眸,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嘴唇哆嗦了两下。
“您……您是……大人?”
韩秋摆摆手,笑着摇头。
“什么大人,我们就是行商的,普通人......”
普通人?
可他那一脸笑着点头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在默认什么。
老汉心口噗通噗通直跳。
天呐!
难怪这公子出手大方,身边跟着的人各个精干,那姑娘还能一脚一个地踹翻壮汉……这阵仗,哪是一般行商的排面?
莫非……真是上面青天大老爷下来了?
老汉虽然是平头老百姓,但这几年上面派下来的大人可不少,只不过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记得半年前,好像来了一个姓陈的大人。
可惜病死了....
当然民间传言,传什么的都有,也有说是被人给害死的。
可现在......
孙老汉上下打量着韩秋,嘶.....这也太年轻了,怎么看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
他心里泛着嘀咕,但转念一想......管他呢。
这公子心善,又不可能来坑骗自己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小孙女。
坑他们有什么用?
“公……公子放心,俺老汉别的不行,实话实说绝不含糊。到时候若是对峙,您问什么,俺知道的全都知无不言!”
韩秋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
后面那辆车里。
李楚宁整个人缩在沈清照身边,一双眼珠子亮晶晶地盯着苏婉晴,崇拜之色溢于言表。
“婉晴姐,你刚才那两脚到底怎么踢的?那两个壮汉少说一百三四十斤吧?你一脚就给他踹飞了!”
她比划着方才的场景,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因为苏婉晴的身材和体型,也没有比她和沈清照强壮多少,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小公主说着,不免唏嘘道:“我六哥要是有你这本事就好了,他细胳膊细腿的,力气小得很,就像是一条细狗!上回跟别人掰手腕都输了,丢死人了!!”
苏婉晴听着这通吹捧,下巴扬得老高,双手叉腰。
“那是自然!你苏姐我这几年可不是白练的。”
她伸手一巴掌拍在李楚宁的肩膀上,顺势搂住她。
ヽ( ̄▽ ̄(????????)ゝ(搂住!)
“酥酥妹妹,跟你讲,你跟着姐姐一起练武,练个一年半载,不说踹飞人,起码打翻三两个地痞没问题!”
李楚宁眨巴了两下眼,“婉晴姐,你说的练武……是武功的武?”
苏婉晴一愣,“不然呢?不是武功还是什么?”
李楚宁小脸微僵,嘿嘿一笑,伸手挠了挠头。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说的是跳舞的舞……就是觉得你教我跳舞嘛,你之前给我比划的那个架势,我还琢磨哪有这么暴力的舞蹈……”
苏婉晴脸上的表情定住了。
“……合着你在那边说学得是礼数,是跟我聊的练舞蹈?不是练武术?”
“对啊!”
苏婉晴听后,满脑门黑线。
“好家伙!咱们之前那通对话压根就不在一个频道上,这都能聊下去也是绝了!”
沈清照在旁边笑得直捂嘴。
哈哈哈哈.....
有点好笑的样子。
“酥酥妹妹若是喜欢,就跟婉晴学,有人陪着她练,她也高兴。”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婉晴天生力气大,普通人恐怕很难达到她那个水平。”
李楚宁歪着脑袋看向沈清照,“清照姐你不学学吗?我觉得学了防身也挺好的啊,万一碰上坏人什么的……”
沈清照无奈地举起自己的胳膊晃了晃,细得跟莲藕似的。
“我这手腕和你差不多粗呢,实在是提不动拳头。力气这种东西虽说能锻炼,可对我来说也就提高个三五斤的事,只怕是增加的那点力气,还不够夫君增加情趣.....呃,不是....我是说......
我还是在后面老老实实操持着吧。”
沈清照说着停顿了下,轻咳两声。
糟糕,怎么一下最快污言秽语起来了?
(#>д<)啊啊啊....好丢人啊!
苏婉晴一副看破一切的表情,忍不住坏笑。
左手搂沈清照,右手搂李楚宁,一副大姐大的架势。
“哎呀清照姐,你就是太贤妻良母了。咱们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出身,如今夫君都七品大官了,还操持什么?
咱们就负责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帮他看着点家就行。回头再弄几个下人使唤,岂不美哉?”
沈清照笑笑没反驳,转了话题。
“那个说起来,这趟来江南也算是个难得的机会。
我之前听人提过,苏州城那边有个什么寒碧楼,据说是整个江南最出名的茶楼,登楼能望运河百舸争流,品茶赏曲,苏州才子们的诗社也常在那边聚。”
“真的假的?”苏婉晴听后一愣,苏州城她不是没去过,有这种地方吗?
“等手头的事忙完了,拉着夫君请咱们去看看吧!”
“好诶,我也想去....这辈子都没有怎么离开过鼎阳城,无聊死了都!”李楚宁也跟着举手。
三个人叽叽喳喳凑在一起说笑,出城时的紧张劲儿散了大半。
……
马车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横肉汉子在前面停了下来,回头朝韩秋指了指斜对面一间铺面。
“到了。”
韩秋跳下车,打量了一圈。
铺子开在城南集市的边角位置,门面不算大,青砖到顶,门口挂了块褪色的木匾:【义和商行·城南分号】
推门进去,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
粮食、布匹、盐、药材、针头线脑的杂货,什么都有,每样东西底下都插着竹签标价。
韩秋扫了一圈,视线在盐的标签上停了两息。
粗盐,一百三十文一斤。
官价五十文。
嘶.....这特么整整贵了一倍半还拐弯。
方子衡跟在韩秋身后半步,低着头,手指在袖口里无声地搓了搓。
不用吩咐,他把所有货品的价格全记在了脑子里。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精瘦,颧骨高,一双三角眼转得飞快。
穿着半旧的绸褂子,手里捏着把折扇,慢条斯理地扇着。
这人显然认得孙伯年。
“哟,老孙头来了?”他往柜台上瞥了一眼。
“钱收回来没有?”
横肉汉子抢先开口,朝韩秋一帮人努了努嘴。
“田掌柜,钱没收着。这几个外地来的,说要替孙李头还债。”
田掌柜,目光在韩秋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张猛、王博文几人。
“替人还债?好事啊。”
他放下折扇,伸手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取出一本皱巴巴的薄册,翻到其中一页。
“老孙头,借银一两二钱,景隆三年六月十九。逾期三个月,连本带息带罚金,一共三两七钱。当面结清,银货两讫。”
韩秋没急着掏钱,反而笑了笑。
“田掌柜,有件事我好奇。一两二的本金,三个月怎么就翻到三两七了?这利息,能给我算算不?”
田掌柜愣了下,三角眼眯了起来。
“月息三......不,五分,逾期后每日另加罚银二十文。这是我们商行的规矩,都是行内惯例。”
“行内惯例?”
韩秋歪了歪头。
“月息五分,一两二钱的五分是六分银。三个月就是一钱八分。加上本金一两二钱,正常还一两三钱八分。逾期罚银每日二十文,九十天是一千八百文,折银一两八钱。”
韩秋掰着手指头算着,继续道:“加一块儿是三两一钱八分。可你报的是三两七钱。中间差了五钱多银子,这多出来的又是什么名目?”
田掌柜脸色变了变。
“利滚利。逾期后利息重新计入本金,再生息。”
“利滚利?”韩秋当场没绷住。
“利滚利再叠复利,这种算法贵行就不怕被抓吗?大禹律明确记载,私人借贷月息不得超过本金之三分,逾期罚金不得超过本金之半,且明令禁止以利为本、复利叠加。”
“田掌柜,你这账本上写的东西,哪条合规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田掌柜把折扇往柜台上一扔,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到底什么人?”
“外地来的,行商。路过此地,看见利息不对,多嘴了两句。”
“外地来的?”田掌柜嗤了一声。
“阁下莫不是,觉得自己读了几天书,就什么都懂了?这是苏州的地界,官府管不管,那是官府的事。你一个外地来的商人,手伸得未免太长了吧?”
他往柜台上一撑,目光忽地瞟向李伯年身旁牵着的小丫头,语气慢了下来。
“老孙头,这丫头七八岁了吧?要是实在还不起,就拿人来抵吧,也省得你这把老骨头天天为难。”
田掌柜嘴上说着抵债,心里头盘算的却是另一笔账。
城北的何老爷出了名的嗜好,专喜欢年幼的女娃,花钱从不手软。
前两个月刚从别处弄走一个,给的价码是十二两。
这小丫头模样周正,送过去少说也值个八九两,减去欠债那点钱,里外里还能净赚。
这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韩秋听到拿人抵债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收了。
“威胁人家孩子?卖到窑子里?以人抵债?”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朝律法有规定,不满十二者,不得充抵债务。胁迫幼女抵债者,杖八十,徒一年。”
“从说话到现在,你们嘴里就没有个正常生意,连律法都不认,你这商行是做买卖的,还是开黑店的?”
田掌柜被韩秋这么一说,也是来了脾气。
他没料到对面这个年轻人嘴里,张口律法,闭口法律的。
特么的,明显是来找茬的吧!
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压下脾气,换了副委婉的语气。
“公子,律法归律法,世道归世道。天灾人祸年景不好,可怜人多了去了,连官老爷们都管不过来。我们商行也得生存,也有本钱在里头,总不能白借给他们吧?”
韩秋不置一笑。
天灾是老天爷降的,人祸呢?
一斤盐官价五十文,到他们手里卖一百三。
借贷利息翻着番往上滚,逼得农户连粮款都拿不到手。
这人祸不就是人为造成的,现在竟然还一副恬不知耻的嘴脸!
他正要开口,铺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大嗓门从门口炸了进来。
“谁?谁敢在我们义和商行找茬?吃了豹子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