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是以“巡查封地”为名的出行报备,有的是以“采买书籍”为由的采购申请,还有几次是以“探访名医”为借口的行程记录……
这些条目分散在不同的月份和不同类型的文书中,若不仔细比对,很难发现其中的关联。
沈江离将这几次与“江南”相关的记录逐一抄录下来,折好收入袖中,做完这一切后,他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文书库。
他没有直接回尚书府,而是绕道去了一趟京营。陆铭正在处理公务,见他来了,也没有多问,只是屏退了左右,等他开口。
沈江离将袖中那张抄录的纸条递给他,言简意赅地开口:“北静王府近半年来,与江南有关的往来记录明显增多。名义上各有借口,但频率不太正常。你让人查一下,北静王在江南有哪些产业,以及与哪些人有频繁往来。”
陆铭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点了点头,将纸条仔细折好收入袖中,看向沈江离问道:“你觉得,贾宝玉被送去了江南?”
沈江离没有立刻点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推测:“不一定。但北静王与江南之间的联系突然加密,与贾宝玉失踪的时间节点重合,这不可能是巧合。就算贾宝玉不在江南,北静王在江南的活动,也一定与京城中正在发生的某些事情有关。”
他说完,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还有一件事——你让人查一下,北静王与王子腾之间,有没有直接的往来记录。明面上的,或者暗地里的,都要查。”
陆铭略加思索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胸有成竹地一挥手:“放心。”
沈江离交代完这些,没有再多留,转身出去,悄无声息地离开。陆铭目送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低声自言自语:“江南……”
沉吟片刻,计划框架已经成型,他将纸条重新收好,转身走出营帐,叫来了几名亲信,开始部署新一轮的调查。
蛛丝已经找到了,现在要做的,就是顺着这根蛛丝,找到那张隐藏在暗处的网。
荣国府的风雨飘摇,在京城已是人人皆知。
凤姐的状纸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将这座百年府邸华丽的外衣一刀剖开,露出了里面腐朽不堪的骨架。
几年前煊赫一时、门庭若市的荣国府,如今门可罗雀,连往日走动勤快的几家姻亲,也纷纷托故不来,生怕被这潭浑水溅到身上。
薛宝钗坐在自己屋子里,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丛在春风中摇曳的蘼芜上,心中却翻涌着与这明媚春光截然相反的念头。
荣国府这艘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贾赦、贾珍等人涉案已深,一旦京兆府彻查到底,流放抄家都是轻的。而她——一个借住在荣国府的亲戚,与贾家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难道要跟着这艘沉船一起葬身水底吗?
她放下书卷,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打开一只不起眼的旧木匣,从夹层中取出一包早已准备好的东西——一套半旧的青色布衣,一顶黑色小帽,还有一枚伪造的路引。
这些东西,是她早在半个月前就准备好的,她从不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荣国府兴盛时,她可以借它的势;荣国府衰败时,她也要有能力全身而退。
她换好衣裳,将长发盘起,用小帽压住,又在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黄粉,遮住了过于白皙的肤色和端庄的面容。
做完这一切,她对镜端详了一番,确认看不出破绽,便拿起那枚路引,推开后窗,轻手轻脚地翻了出去。她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院子后面的小道,穿过一片荒废的花圃,绕到了荣国府西侧一处偏僻的角门。
门外有侍卫把守,但薛宝钗早已摸清了他们的作息规律——每日午后,会有一段交班的空隙,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角门处无人看守。
她躲在墙角,等侍卫完成了交接、新的看守还未到岗的空隙,迅速闪身而出,沿着墙根快步走出小巷,混入了街上的人流之中。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两道不起眼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让她察觉,又不会跟丢。
尚书府的书房中,沈江离正坐在案前处理公文,面前摊着一幅京畿舆图。一名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禀报道:“大人,荣国府薛氏出府了。兄弟们已经跟上。”
沈江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暗卫便又如来时一般无声地退了下去。
沈江离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那幅摊开的京畿舆图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画下的那条线,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嘲讽,有轻蔑,更多的是看透了某种把戏之后的了然与感慨。
这个薛宝钗……
说她愚钝吧,她确实看出了荣国府这艘船要沉,也早早地为自己准备好了退路——路引、伪装、逃跑路线,每一步都计划得井井有条,甚至连角门守卫换班的空隙都摸得一清二楚。这份心思和谋划,放在一个深闺女子身上,已经算得上是出类拔萃了。
说她聪明吧,可她的所作所为又实在有些离谱。她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以为那处角门的防守空隙是她自己观察得来的成果,以为那身装扮足以让她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京城的人海中。
她不知道的是,那处角门的防守空隙,是沈江离故意让人留出来的;她不知道的是,她自以为隐秘的出逃路线,每一步都落在别人的注视之中;她更不知道的是,她精心准备的那枚路引,在沈江离眼中,简直漏洞百出。
但沈江离没有让人没收那枚路引,也没有让人阻止她出逃,因为他需要她逃出去,需要通过她找到她真正想去投奔的人。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心中给出一个评价——自作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