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向沈江离,目光中带着一种深刻的、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某种危险般的凝重,“凤姐姐手里掌握的证据,足以让贾赦、贾珍那些人抄家流放。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万一他们铤而走险,派人去暗害凤姐姐,或者毁灭证据……”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沈江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让黛玉安心的沉稳:“你说得对。这件事,我已经安排了。”
黛玉微微一愣,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的询问。
沈江离继续道,“今日下午,我让冬凌从府中抽调了四个可靠的人,暗中保护。另外,我也让人给杜维则递了话,让他将证据原件誊抄一份副本,送入宫中存档。这样一来,就算荣国府那边有人胆大包天敢去京兆府销毁证据,也动不了宫中的那份副本。”
黛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心中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角。她没有说谢,只是轻轻反握住沈江离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将那份无声的感激和依赖,通过掌心的温度传递了过去。
沈江离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回握住她的手,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在昏黄的灯光下,共享着这份无需言语的默契和安心。
片刻后,黛玉松开手,重新拿起那件刚刚完工的小衣裳,叠好,放回床头那叠小衣裳的最上面,然后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声音带着一丝困意和安心:“那就好。那我就可以安心睡个好觉了。”
沈江离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吹灭了灯,在她身侧躺下。
黑暗中,两人并肩躺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月光静静地洒在庭院中,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安宁而柔和的光晕之中。
片刻后,黛玉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带着朦胧的睡意:“江离……”
沈江离低低地“嗯”了一声,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但黛玉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小衣裳……够穿了……”
然后便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江离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也闭上了眼睛。夜色安宁,月光如水,一切都刚刚好……
夜色如墨,荣国府中却灯火通明。正堂中,贾赦、贾政、贾珍、贾琏几人围坐一堂,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桌上摊着白日里从京兆府传出来的消息抄本,寥寥数行字,却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贾赦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咬牙切齿地骂道:“枉我平日觉得她不错,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贾珍坐在一旁,面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椅扶手,指节泛白,却一言不发。
贾琏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但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是他的夫人,是巧姐儿的母亲,从前荣国府的管家媳妇,如今却亲手将整个贾家推上了风口浪尖。
他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恨自己这些年对她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贾政坐在一边,面色沉郁,疲惫的开口:“事已至此,责怪谁都没有用了。当务之急,是想一想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了几分,“凤丫头的状纸上所列的罪状,你们都比我清楚。若真的彻查到底,在座的诸位,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上,激起一片嗤嗤的声响,却也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迫在眉睫的寒意。
众人沉寂了许久,贾赦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阴狠和决绝:“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让她闭嘴。”
贾政猛地看向他,目光中带着震惊和怒意:“大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你儿媳妇!”
贾赦冷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冷酷:“儿媳妇?她把咱们全家告上公堂的时候,可没想过自己是贾家的媳妇!”
两人争执不下,正堂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几乎要炸裂开来。而就在他们争论不休的同时,后院的角门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牵着一个半大少年,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地往后门的方向移动。
是李纨,她一手牵着贾兰,一手拎着一只小小的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一些她多年来偷偷攒下的体己。
她的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目光却异常坚定,步伐急促无声。
她不想掺和这趟浑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荣国府那些年做下的勾当有多脏,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这桩案子真的彻查到底,荣国府这座看似巍峨的大厦,将会在一夕之间轰然倒塌。
她不怕倒塌,但她怕自己和兰儿被埋在那堆废墟下面。所以她要走,趁夜走,趁所有人还在正堂中争吵不休的时候,带着兰儿离开这个即将沉没的泥潭。
她牵着贾兰,小心翼翼地绕过回廊,避开值夜的仆从,终于来到了后门前。她的手搭在门闩上,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正要拉开那扇通往自由的木门——门却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李纨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将贾兰护在身后,抬头望去,却看到门外站着两个身着玄色劲装的陌生男子,腰佩长刀,面色沉静,目光如炬,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其中一名侍卫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李娘子,沈大人吩咐过了,非常时期,荣国府中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请您回屋歇息,不要让我们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