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公共租界。
在这座远东第一大都会的繁华表象之下,隐藏着无数不见天日的秘密。
汇丰银行总行地下三十米,有一座用半米厚的铅板和防爆水泥浇筑而成的秘密会议室。
没有窗户,听不到外面的雨声和电车驶过的轰鸣。
穹顶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冷白色的灯光倾泻而下,打在正中央那张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巨大圆桌上。
圆桌旁,坐着几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雪茄的烟草味、淡淡的乳香,以及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
“咔哒。”
怀表盖合上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荡开。
坐在圆桌左侧的,是一个穿着深红色枢机主教长袍的欧洲老人。
他有着一头银白色的卷发,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夹鼻眼镜。
手里拿着一枚纯银打造的十字架,十字架的边缘因为常年的摩挲而显得异常光滑。
梵蒂冈教廷驻远东最高裁决官,亚瑟主教。
“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十分钟了。”
亚瑟主教操着一口流利却带着些许口音的中文,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悦,
“太乙山那位自诩为中原玄门魁首的掌教,似乎缺乏最基本的时间观念。”
坐在他斜对面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披着厚重狼皮大氅的男人。
男人的半张脸布满了青色的刺青,那是西伯利亚萨满一脉用来沟通神灵的图腾。
他手里捏着一根白骨雕刻的烟斗,正慢条斯理地吞吐着灰白色的烟雾。
“主教阁下,中原人讲究排场。”
萨满大巫巴图尔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里满是讥讽,“人家可是名门正派,总得端着点架子,不然怎么显出他们高人一等?”
亚瑟主教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会议室那两扇重达数吨的精钢大门,伴随着沉闷的机械齿轮咬合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外的走廊里,没有随从,只有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玄机子迈过门槛,走进了冷白色的灯光下。
他依然穿着那身象征着太乙山最高权力的紫金八卦道袍。
但当他彻底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时,圆桌旁的几个人,动作同时停顿了一下。
巴图尔咬着烟斗的牙齿微微一松,烟灰掉在了狼皮大氅上。
亚瑟主教把玩十字架的手指也僵在了半空。
太老了。
距离上次万法同盟的秘密集会,不过才过去了短短半个月。
半个月前,玄机子虽然年近七旬,但依然鹤发童颜,面色红润,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端的是一副仙风道骨的做派。
可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简直就是一具披着道袍的干尸。
玄机子的头发已经全白,枯槁得像是一把杂草。
脸上的皮肉松弛下垂,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原本挺拔的脊背此刻也佝偻了下去,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为了炼化那头凶煞,他强行献祭了三十年寿元。
而在太乙山金顶的那场战中,他又身受重伤,本源大损。
但他绝不能在这些人面前露出疲态。
玄机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挺直了脊背,迈着看似平稳的步子,走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张高背椅前,缓缓坐下。
“抱歉,诸位。”
玄机子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太乙山俗务缠身,老夫来迟了一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巴图尔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拿下嘴里的骨烟斗,在桌沿上磕了磕,眼神肆无忌惮地在玄机子脸上打量着。
“玄机掌教,这才几天不见,您这是去哪座古墓里躺了一遭?”
巴图尔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怎么看着,比我那几具炼了百年的干尸还要憔悴?太乙山的伙食这么差了吗?”
亚瑟主教虽然没有说话,但镜片后的眼神里,也透出了一丝探究与轻蔑。
玄机子宽大袖袍下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太乙山金顶被毁、亲传弟子死绝的奇耻大辱,像是一把刀在剜他的心。
但他太要面子了,这种家丑,一旦在万法同盟的会议上暴露,太乙山在中原玄门的地位必将一落千丈,他这个掌教也会沦为全世界的笑柄。
“巴图尔大巫说笑了。”
玄机子扯动干瘪的嘴角,挤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冷笑,
“老夫近日在后山禁地闭关,偶有所感,尝试突破太清境的最后一层桎梏。
这副皮囊,不过是脱胎换骨前褪下的凡壳罢了。
修道之人,何必在意这区区表象?”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硬生生把寿元耗尽的惨状,包装成了即将羽化登仙的征兆。
巴图尔嗤笑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有继续深究。
“好了。”
就在气氛有些僵硬的时候,坐在圆桌正首位的一个男人,终于开口了。
他一直坐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阴冷融为一体,让人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但当他开口的瞬间,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
万法同盟的盟主,宗政。
没有人知道他的全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来历。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风衣,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金属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和一双薄唇。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节上戴着一枚墨绿色的玉扳指。
宗政没有看玄机子,也没有理会巴图尔的挑衅。
他只是抬起手,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扔在了黑曜石桌面的中央。
“啪。”
档案袋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众人面前。
“叙旧到此为止。今天叫各位来,不是来讨论养生之道的。”
宗政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磁性,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看看这些吧。”
亚瑟主教离得最近,他伸手解开档案袋的绕线,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那是十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哈尔滨那座著名的圣索菲亚大教堂。
但照片上的内容,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直强装镇定的玄机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地的尸体。
有穿着教廷骑士服的,有穿着道袍的,有穿着萨满服饰的。
这些尸体的死状极其诡异。
他们没有被分尸,也没有明显的致命外伤。
但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干瘪得像是一张纸。
他们体内的鲜血,被抽得一干二净。
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脸上残留着生前极度恐惧和痛苦的表情,仿佛在死前看到了真正的地狱。
“亚历山大……”
亚瑟主教拿起其中一张照片,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照片上那个被扭断了脖子、像破布娃娃一样倒在血泊中的男人,正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也是教廷派驻远东的最高战力。
“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