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到尔康身边,是她反复思量之后,自己为自己选下的道路。
如今亲眼相见,相拥在此,她心中清楚,这一场豪赌,她赢了。
尔康尚且没有察觉她心境之中这一丝细微的转变,只是温柔地环着她,指尖轻轻顺着她乌黑的长发。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道,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发鬓。
紫薇微微抬眸,望着他布满风霜却无比真切的脸庞,唇角漾开一抹浅浅安然的笑意,没有把心底那一份权衡直白道出,只柔声开口,“我在想,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过。”
“边关苦寒,生活清苦,我从前长于深宫,很多活计并不熟练,但我愿意一点点学着做。洗衣炊饭,缝补浆洗,我都可以慢慢上手。”
尔康微微一怔,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曾经十指不沾烟火的明珠格格,如今甘愿做好面对清贫日子的准备。
“紫薇,不必勉强自己。”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戍守边关虽苦,军中自有差役可以搭把手,不必事事都由你来操劳。你只需要好好照顾自己,不必太过辛苦。”
紫薇轻轻摇了摇头,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不是勉强。”她语调平和,“我选择来到这里,便已经做好接纳这里一切的准备。荣华富贵固然安逸,可那是外物给的;而朝夕相伴的安稳,是我自己握在手里的。”
深宫之中的尊荣,仰仗帝王的怜惜,恩宠可以一夜而来,也可以一夜散尽。
可眼前这个人,是她历经无数风雨一同走过来的人,是她心甘情愿奔赴而来的归宿。
尔康似听懂了话语之下深藏的深意,望着她沉静通透的眼眸,心中恍然,眼前的紫薇,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追随着爱意、脆弱敏感的小姑娘。
历经世事起落,她也长大了,有了属于自己的思量与决断。
他将她搂得更紧一些,心中生出敬重,不单单只有儿女情长,更多了一份对眼前女子的懂得。
“我明白。”他缓缓说道,“往后的日子,不是你单方面向我奔赴,是我们两个人一同相守过日子。苦难我们一同扛,平淡日子,我们一同好好经营。”
隔壁偏屋,烛火也亮着。
金锁坐在简陋木榻之上,推开窗子望向天边高悬的明月。
一路跋山涉水,路途艰险,无数个日夜她都在担心紫薇一腔真心会落得满身伤痕。直到今夜看见二人相拥,悬在心底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她心中也在思量自己往后的去处。
一直依附在紫薇身侧,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边关城池不大,市井之中也自有生计,她也盼着,寻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正沉思间,屋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是紫薇。
“金锁,还未歇息?”
金锁连忙起身开门,“小姐,夜里寒凉,你怎么过来了。”
紫薇踏入屋内,晚风跟着吹进屋中,吹动她的裙角。
她望着一路不离不弃陪伴自己的金锁,眼底满是真诚,“今夜得以和尔康团聚,一切尘埃落定。只是你的将来,我心中一直记挂。你不必为了我,永远困在我们二人身侧。你也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金锁垂了垂眼眸,微微一笑。“小姐不必替我忧心。现下,我愿意先留下来陪你们度过最初最难熬的时日。待到一切安定,我自有打算。”
紫薇点点头,不再逼迫。
她懂得金锁的心思,尊重她的抉择。
土屋之外,大漠长风悠悠漫过旷野,远处军营巡夜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京城万里之外,皇宫景阳宫,灯火尚明。
永琪放下手中公文,抬眼望向一轮明月。
老佛爷白天说的话他回想着。
给他寻得一个好女子。
他不喜欢也不讨厌,但是皇阿玛和老佛爷喜欢。
他们说有一国之母的风范,那就她了。
婚期和小燕子同一天。
也是皇阿玛为了弥补他。
那就这样吧。
书案之上静静摊放着那幅女子画像,丹青笔墨温婉端庄,眉眼沉静,举止落落大方,确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永琪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眉眼,心底没有少年心动的澎湃欢喜,也没有抗拒抵触的厌烦。只剩下一片波澜不惊的淡然。
年少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恋,早已被他妥帖埋葬在记忆深处。小燕子于他,是回忆,是旧梦,却再也不是余生。
皇家子弟,从来就无法全然顺着自己的心意活一世。
身为五阿哥,朝堂的期许,皇室的责任,老佛爷与皇上的一番苦心,他不能一再推脱抗拒。
不喜欢,却也不厌恶,便是最好的状态。相敬如宾,安稳度日,便是往后他的宿命。
小顺子轻手轻脚踏入殿内,望见画像,便知晓其中原委,垂首低声开口。“阿哥,明日内务府便会送来关于那位小姐的卷宗,各项嫁娶的章程,也会逐步拟定。婚期与傅云、小燕子定在同一日,这件事宫里已经传遍了。”
永琪收回手,将画卷慢慢卷起,绳结仔细系好,放在匣中。
“我知道了,按照宫里的规矩来办便是。”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不必大肆铺张,一切遵从礼制即可。”
小顺子心中暗暗叹息。从前五阿哥热烈执拗,爱便爱的轰轰烈烈;如今爱恨皆休,余下的只有一份属于皇子的本分。
他躬身应下,缓步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永琪一人,他走到窗前仰头望月。
萧府庭院,月色洒满回廊,晴儿靠在萧剑怀中安然入眠,腹中两个小生命静静孕育,梦里皆是安稳平和。
还有一月,小燕子便要迎来属于她的大婚,整座萧府,已经悄悄开始筹备嫁妆与喜事。
世间有人选择锦绣繁华,有人主动奔赴粗粝人间。
爱恨落幕,风波平息,每个人,都握住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命运。
烛火慢慢摇曳,夜色愈发深沉,边关的长夜,缓缓归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