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依次落了座，宫女连忙上前布筷添茶，暖融融的烛火映得满室饭菜香气愈发浓烈。
小燕子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嘴还没擦干净，眼睛先黏上萧剑。
“哥，你可别糊弄我们，灵隐寺那块心愿牌到底写了什么？方才一路上我追着问你好几回，你次次岔开话题，今儿饭桌上总得说清楚！”
傅云坐在一旁，笑着拉了拉小燕子的衣袖，示意她安分些。
老佛爷目光似漫不经心扫过身侧并排坐着的晴儿与萧剑，唇角藏着淡淡的笑意，也不阻拦小燕子追问，只慢悠悠道，“儿女私情的心愿，本是说与神明听的，不过今日难得清闲，说说倒也无妨。”
晴儿指尖攥紧了丝绢，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萧剑侧头，看向满桌好奇的众人，声音温和清晰，“牌上只写了两桩心愿，其一，愿老佛爷福寿绵长，无病无忧；其二，愿晴儿心中无烦无扰，不必左右为难，岁岁心安。”
满座瞬间静了一瞬。
小燕子愣了愣，原本准备起哄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傅云心中了然，轻轻叹了口气，萧剑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老佛爷闻言，内心对萧剑的欣赏又多了一分，随后开口说道，“难得你有心，还记得惦念哀家。”
“多少男子求情爱，只想着将心上人拘在自己身边，全然不顾女子心中割舍之痛，你倒是难得通透。”
萧剑微微躬身行礼，“老佛爷待晴儿恩重如山，她心中牵挂您，我自然要一同护着。”
“江湖辽阔从前是我的执念，如今有了想要守护之人，安稳度日，反倒成了我最想要的光景。”
这话字字落在晴儿耳中，鼻尖一酸，强压下险些滚落的泪珠，抬手拿起银筷，夹了一碟清淡笋片放进老佛爷碗里，轻声转移话题，“老佛爷，这道春笋鲜得很，您尝尝。”
老佛爷看她强装镇定的模样，不点破她心底波澜，顺势顺着台阶接过话，夹起笋片慢慢品尝，“味道确实不错，倒比宫里御膳多几分清甜。”
席间众人慢慢动筷，气氛缓和下来。小燕子转头和傅云说起上山看见的山涧溪流、成片野花，叽叽喳喳说得热闹。
萧剑没有再多言语，只是时不时不动声色看向晴儿，见她碗筷不曾停歇，却一口吃得极浅，便悄悄将桌上温软软糯的莲子羹推到她手边，动作轻柔，不曾引得旁人注意。
晴儿余光瞥见那碗莲子羹，心头一暖，侧头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目光，慌忙收回视线，却没有将羹碗推回去，悄悄拿起银勺舀了一小口。
甜润的莲子滑入喉间，像他方才说出口的心愿，温和妥帖，熨帖了她两世积压的不安与酸楚。
用膳过半，下人端来一盘冰镇蜜饯解暑，小燕子伸手抓了两颗，分给傅云一颗，又蹦蹦跳跳走到晴儿跟前，塞给她一颗青梅蜜饯，压低声音凑在她耳边小声道，“晴儿，哥是真心对你好，你可以当我嫂子吗。”
晴儿捏着酸甜的青梅，没有应声，心底那道摇摆不定的天平，已然悄悄偏向了身前这人。
老佛爷将两人小动作尽收眼底，放下筷子站起身，“哀家吃乏了，先回西厢房歇着，你们年轻人慢慢闲谈，不必拘着。”
萧剑立刻起身上前，恭敬扶着老佛爷的手臂，“我送您回去歇息。”
“不必，有宫女伺候便可，你留下陪着晴儿说说话。”老佛爷轻轻推开他的手，眼神暗含提点，“人心难得，好好说清楚，莫要留下遗憾。”
说罢，她带着一众宫女缓步离开厅堂，偌大正厅，只剩小燕子、傅云，还有晴儿与萧剑四人。
小燕子十分识趣，拉上傅云，“我们去后院赏月色，咱们去逛逛，不打扰晴儿和哥说话！”
不等晴儿开口阻拦，两个人脚步轻快，转瞬便走出厅堂，顺手轻轻带上了门，屋内只余下一盏摇曳烛火，独留二人相对而坐。
四下安静，只剩窗外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萧剑看向垂眸静坐的晴儿，放缓声音，没有逼迫，只温柔等候，“方才我说的话，句句属实，我不催你立刻给我答复，只是希望你知晓，往后无论你做何种选择，我都依从。”
晴儿缓缓抬起头，“萧剑，两世辗转，我最怕的便是两难。从前我以为情爱与安稳只能二选一，从未想过，有人愿意为我两全。”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的纹路，轻声续道，“给我几日时间理清心绪，等我想明白，我会主动寻你。”
萧剑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微微颔首，“好，我等你，无论几日，我都耐心等候。”
“只盼你往后不必独自扛下所有心事，若心中烦闷，随时可以寻我倾诉。”
另外一边。
老佛爷回到房间，屏退所有宫女，只身一人坐在窗前。
“咱们孙女的意中人出现了，那人同你一样，喜欢吹箫，可惜咱们孙女一直在躲着他。”
“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窗台上摆放着一支陈旧玉箫。
老佛爷伸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玉管，眼底漫开绵长怅惘。
“当年我与你，也曾隔着深宫规矩拉扯许久。我拘泥于身份、朝堂体面，一味守着本分，错过半生相伴的缘分。”
“如今看着晴儿，便像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老佛爷轻叹一声，指尖敲了敲窗沿，晚风卷起窗纱缓缓浮动。
“萧剑这孩子，身世可怜，心性却难得宽厚通透。他不逼晴儿舍弃皇宫，不逼她抛下我，反倒愿意收起江湖漂泊的心，只求她岁岁心安，这般心意实属难得。”
“晴儿这孩子，重情又心软，与尔康那段感情，让她伤透了心，她不敢伸手触碰情爱。”
“她不是不心动，只是被过往伤怕了，不敢再赌一次真心。”
老佛爷微微抬眼，望向庭院那间灯火明亮的厅堂，烛影晃动，隐约能瞧见两道相对静坐的身影。
“我不必过多插手，情分终究要他们二人自己捋顺。”
“我能做的，便是替她扫清所有后顾之忧。回京之后，方家旧案我定会督促皇上彻查平反，了结萧剑心头最大的执念。”
“无血海深仇压身，无深宫规矩束缚，晴儿才能放下心中枷锁，好好看清自己的心。”
她拿起那支玉箫，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小段舒缓曲调，箫声低柔，消散在寂静夜色里。
“只求两个孩子，莫要像我当年一样，等到错失之后，才懂珍惜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