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家上下,此刻亦是一片死寂,满目哀戚。
福晋听闻圣谕,当场气血翻涌,瘫倒椅上,泪水纵横。
半生荣光,一门清誉,尽数毁于嫡子一念偏执。
福伦坐在椅子上,不曾言语。
皇上的圣谕太过于沉重,让他知道,尔康这次,真的犯了大错。
不可饶恕的大错。
福晋哭着扑在福伦身上,浑身剧烈颤抖,泪如雨下,字字皆是泣血哀求。
“老爷,你去求皇上,好不好!”
“我的尔泰远赴西藏,岁岁归期无望!”
“如今尔康又落得永世不得入京的下场!这对于我们福家来说,何其残忍!”
她半生操劳,一心为家。
这一生盼的,不过是二子成才、家门兴盛、儿孙绕膝、晚景安稳。
长子尔康,年少成名,身居高位,是她半生最大的骄傲,是福家未来的指望。
次子尔泰,勇武正直,为国远戍西藏,受尽别离之苦,常年不得归乡。
她守着府邸荣光,熬着岁岁别离,本以为熬过风雨,终能阖家安稳。
可一纸圣谕,粉碎了她所有念想。
一儿天涯戍边,归期渺茫;一儿身败名裂,永世逐京。
堂堂百年书香世家、功勋门第,顷刻之间,支离破碎,荣光尽毁,沦为全城笑柄。
福晋心口阵阵绞痛,气血翻涌不止,几乎喘不上气,死死攥着福伦的衣袖,近乎卑微哀求,“老爷,我求你了!你是朝中老臣,一生忠君爱国、兢兢业业,皇上素来体恤你!你去求求皇上,饶尔康一次,给他一条生路,给我们福家一条生路吧!”
“舍我这条老命也好,削我官职也罢,求求皇上开恩,收回成命!”
福晋凄厉哽咽的哭声回荡不休,听得满堂下人垂首落泪,无人敢抬头。
福伦端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直,却难掩满身沧桑颓败。
他鬓边白发尽数凌乱,一双阅尽朝堂风云、沉稳半生的眼眸,此刻盛满无尽的疲惫、悲凉与绝望,沉沉落在地面,久久未曾言语。
良久,他缓缓抬手,轻轻拂开福晋死死攥着他衣袖的手。
动作缓慢、无力,带着彻骨的寒凉。
“求?”
他嗓音沙哑干涩,透着看透一切的绝望,字字沉重如铁,砸落在地。
“如何求?”
“此番祸事,不是莽撞小过,不是无心之失,是罔顾君恩、构陷皇亲、祸乱宫闱、搅动朝野!”
“是铁证如山、罪无可赦!”
福伦为官数十载,沉浮朝堂半生,深谙帝王心思,通晓国法纲纪。
寻常过错,尚可求情、尚可宽恕、尚可戴罪立功。
可尔康所犯之罪,触的是皇家底线,犯的是天下公义,毁的是朝纲规矩!
晴儿自幼长于太后膝下,清白磊落、毫无过错,是皇室亲贵、人人敬重的格格。
尔康为一己私情,勾结废妃,捏造秽言,污蔑清白,妄图拆散御赐良缘,搅乱六宫安稳。
此事若轻饶,便是皇室无威、国法无信、朝堂无纲!
皇上连夜彻查、铁断定罪、昭告天下,便是为了正视听、肃宫规、安朝野、平民心!
圣谕已出,昭告四海,铁板钉钉,断无回转余地!
福伦闭了闭眼,心口传来阵阵钝痛,半生忠君、半生谨慎、半生自持,从未想过,自己一生清白仕途,会被嫡子的偏执愚蠢毁得一干二净。
“我福伦一生恪尽职守、奉公守法、鞠躬尽瘁,从未敢徇私枉法、结党营私,一生敬君、畏法、守礼。”
“可我教子无方!”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盛满悔恨与痛心,声音微微颤抖,“是我教子无方!养出这般偏执自私、忘恩负义、目无国法的逆子!”
“他辜负皇上栽培,辜负太后仁厚,辜负家国俸禄,更辜负了我数十年的教导!”
“这般滔天大罪,莫说是我,便是朝中所有元老重臣齐齐跪地求情,皇上也绝不会松口半分!”
国法面前,无私情可徇,无颜面可讲。
福晋闻言,浑身一僵,哭声骤然哽在喉间,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不愿信,不敢信,却又不得不信。
老爷一生通透沉稳,从无虚言,他既这般说,便是真的。尔康,彻底没救了。
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是我们的亲儿子啊……”福晋瘫软在地,双手无力垂落,语气空洞破碎,再无半分力气挣扎,“他只是一时糊涂,他知错了……老爷,我们就这两个儿子啊……”
“尔泰远在天涯,常年不得一见,如今尔康又永世放逐……往后余生,我们老两口守着这座空荡荡的福府,还有什么指望……还有什么盼头啊……”
半生繁华,一场大梦。
昔日宾客盈门、车马络绎不绝的大学士府,今夜凄清荒凉,冷寂如坟。
福伦长长闭眸,一声沉沉叹息,裹挟半生沧桑,满是悲凉。
“糊涂?”
“他不是一时糊涂,是心性不正、私欲滔天。”
“他身居高位,享尽皇恩荣华,却不知敬畏、不知知足、不知本分。为一己虚妄执念,以身试法,自毁前程,自毁家门。”
“天道昭彰,善恶有报,他自作自受,无人能救,也无人敢救。”
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府邸骤然衰败的模样,看着妻子泣不成声、几近崩溃的模样,心底酸涩刺骨。
他不怕仕途坎坷,不怕朝堂风雨,不怕半生辛劳,唯独怕晚景凄凉、家门断绝、儿孙落得如此不堪下场。
可世事已定,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