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话音落地,暖阁内轻柔的丝竹之音戛然而止。
席间一众河北老将脸色更是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这不是试探,简直是明目张胆询问朱祁和四皇子的关系。
楚尘身份特殊,这番话出口,由不得众人不乱想。
他这番话说出来,可有皇帝授意?
唯独朱祁本人,面色古井无波,不见半分诧异与慌乱。
他半生戎马、沉浮朝堂,明枪暗箭早已见惯,最擅长的便是藏锋守拙、静观时局。
这位城府极深的老狐狸,很是自然地提起酒壶,起身离席。
接着,朱祁缓步走到楚尘案席前,亲自为他斟满了一杯菊花酒。
“赠予旁人的花木,便随了旁人的境遇。”
“纵然齐王府中沾染血气,也染不到我这芙蓉别苑分毫。”
“再说这等天家是非,老夫一个退下来的闲散武官,躲都来不及,哪里有我掺和的道理。”
“驸马不必拐弯抹角,有话不妨直言。”
满座皆是朱祁旧部,绝非外人,自然不怕泄露消息。
他索性撕破遮掩,坦然接下试探,反倒要看楚尘如何应对。
“哪的话。”楚尘笑了笑,故意不接茬。
“晚辈素来爱花,只是见齐王府名菊蒙尘、沾染祸事,心生感慨罢了,何来试探一说。”
“要说什么试探,我可没这般意思。”
在探明朱祁想法前,楚尘可不承认自己有这个意图。
朱祁见楚尘不打算坦诚相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放下酒壶,回身慢慢踱步:
“驸马说的也是,不止那几株菊花,齐王殿下近日确实郁结于心,颇为可怜。”
“近日齐王心绪郁结、身心疲惫,曾托人向老夫借了城南青牛镇的汇阳庄,说是庄中盛产西域药苗,欲前往静养散心。”
西域药苗?去破田庄子散心?
楚尘捏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接话,等着下文。
朱祁没有看楚尘,反而走到窗边,看着满园秋色,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只是那汇阳庄地处荒郊、四面漏风,无高墙重院庇护。”
“那西域药苗养在那,要是夜里不防备,被什么不知哪来的野狗野猫给叼了、生嚼了。”
“老夫这把年纪,就算是听见了声响,也是鞭长莫及,概不知情啊。”
朱祁话音落下,暖阁里顿时陷入了短暂宁静当中。
楚尘低下头,将杯中那有些微凉的菊花酒一饮而尽。
酒入肚内,强行压住他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
这老狐狸毫无虚与委蛇的打算,直接便将情况说出来。
西戎副使巴桑,多半就是藏在青牛镇农庄内!
朱祁为什么要这么直接,为什么不替齐王隐瞒?
难道他朱祁不想当出头鸟,见楚尘来调查,便索性将情报抛出?
既然如此,为什么四皇子要如此冒险,将巴桑藏于朱祁麾下农庄内?
还是说,这是在故布疑阵,为了引诱他上钩?
楚尘一时看不透朱祁的想法,心中翻江倒海,脸色则尽量保持平静。
但无论如何,朱祁已然递出饵,他没有不接的道理。
楚尘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脸上醉意一扫而空。
“司空大人的酒,清冽甘甜,倒是解了晚辈不少疑惑。”
“既然那青牛镇如此不安全,这赏菊之趣,晚辈也不好再搅扰了。告辞。”
“驸马自便。”朱祁含笑拱手,气度闲散,“老夫年迈,不便远送,还望海涵。”
“朱司空乃是长辈,又是家父旧交,何须客套。”楚尘摆手一应,利落道别:
“诸位前辈继续赏菊,晚辈先行一步。”
说完,楚尘踏步而出,丝毫没有留恋,心底已然打定主意。
青牛镇汇阳庄,无论是真藏身地,还是刻意布设的死局,都要一探到底!
.....
走出芙蓉别苑时,夕阳已落下西山,夜幕降临,周围透着一股诡异般的静谧。
楚尘策马行在幽静小道,在经过一处拐角时,他隐秘地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阴影中后,悄无声息地闪出三道曼妙身影,皆是花影阁暗探。
楚尘不说半句废话,直接将手绘方位简图塞入为首暗探手中。
“传信月清疏,即刻彻查城南二十里外,青牛镇汇阳庄。”
“切记,花影阁只查不露、绝不沾手,同时将汇阳庄藏人的风声,精准散给太子、齐王、楚王三方。”
楚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朱祁想引诱我上钩,那就让三位皇子先上前趟趟水。”
“不管巴桑在不在那庄子里,让他们狗咬狗,啃个痛快先。”
朱祁谋划什么楚尘不管,他只要借助这机会拖太子三人入局即可。
为首女暗探眼底满是敬佩,躬身低喝:“诺!”
三位女暗探瞬间隐入夜色中,返程传信。
楚尘望着她们消失的身影,眼神深邃。
棋局已落子,接下来,只待青牛镇风起云涌。
楚尘紧了紧衣袍,策马向着长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此番登门,他早已料到凶险。
临行前,楚尘不仅带了楚家亲卫牙兵,父亲楚义因忧心他卷入暗局,还特意调拨四名朔云卫加入队列。
朔云卫是楚义麾下最顶尖的死士,人数极少、个个可以说以一敌百。
每次出征,楚义都会带朔云卫贴身随行,在万军从中以作护卫。
毕竟尚不清楚朱祁与齐王关系亲密到什么程度,此次谋划是否与其有关。
无论如何,小心为上最好。
而且,今夜月亮不知怎么的,一直躲在云层后,使得周围暗淡无光。
楚尘莫名感到一丝心悸,从心底深处涌出一股紧张感。
穿过一条死寂无人的深巷时,楚尘身侧一名朔云卫骤然出声。
刹那之间,四名朔云卫同时拨出陌刀出鞘,身形疾掠,迅速向楚尘靠拢。
随行一众亲卫浑身紧绷,拔刀出鞘,纷纷摆出架势。
楚尘脸色微变,立即勒马,朗声道:
“后退!”
他这声命令尚未完全落下,前方静谧的巷弄,突然诡异地掀起一阵阴风。
十余道诡异身形,从巷弄各处暴掠而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直扑楚尘而来。
是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