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正使阿木台拂袖而去,裴青岩根本没反应过来。
这才坐下没多久,转瞬之间局势就变成这般模样。
一时之间,裴青岩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看向楚尘。
楚尘倒是冷静得很,笑着又喝了一杯酒。
四皇子云端望着阿木台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两位也都看见了,这西戎蛮夷不讲礼数,实在猖狂!”
裴青岩点头同意:“齐王所言甚是,但西戎副使终究是死在王府内,总得调查清楚。”
“裴大人说得对,二位奉旨办案,本王必定全力配合,绝不推诿半分。”云端大义凛然道。
阿木台一走,四皇子便热切询问裴青岩调查情况。
裴青岩谨记方才楚尘的低声提醒,知晓东宫玉佩事关重大、牵扯储君,绝不可贸然泄露,于是全程避重就轻,只挑些无关痛痒的事来应答。
楚尘亦是顺水推舟,陪着云端虚与委蛇、周旋客套。
几番无谓拉扯过后,二人终于寻得契机,起身拱手告辞。
云端同样起身,亲自将楚尘和裴青岩送出王府大门,临别时还诚心恳请道:
“那西戎蛮子横死府内,本王自然有脱不开的嫌疑。”
“但请两位大人无论如何,定要向父皇言明,在此等大是非面前,本王绝无引狼入室、私通外藩的野心!”
“太子设局构陷本王,此事真真切切!”
在四皇子的喊冤中,楚尘和裴青岩神情严肃,郑重道别,翻身上马,踏上归途。
裴青岩骑马与楚尘并行,手里握着那块白布包着的玉佩,脸色出奇凝重。
他一身铁骨、不惧权贵,却绝非不通朝堂深浅的莽夫。
思虑再三,裴青岩侧首看向楚尘,声音压得极低,满是迟疑:“楚大人。”
“下官手里握着的,近乎是太子涉案的铁证。”
“齐王方才咬定是太子设局栽赃,若是下官呈给圣上,只怕朝局不稳,到底.....该如何定夺?”
裴青岩自觉人微言轻,便想借此询问楚尘的意见。
毕竟刚刚就是楚尘让他先不要在四皇子面前拿出这块玉佩的。
楚尘望着前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裴大人,本官只问你一句。”
“你,是皇上的臣子,还是太子的臣子?”
裴青岩面色一凛,立即道:“下官吃大夏俸禄,自是朝臣。”
“那不就结了。”楚尘耸了耸肩:“那便如实上报就是,理会太子作甚?”
“莫要忘了,皇上亲自点名让裴大人来,便是要彻查到底的。”
“你若是遮掩,便是欺君之罪,且不说太子,皇上倒先动怒了。”
“可你若如实上报,这太子与齐王相争,又与你何干?”
楚尘说得很直接,这事以他的身份不好明着得罪,但裴青岩不同。
裴青岩是基层出身,没有人保,恰恰让皇上十分放心。
就算齐王或者太子怪罪,也不可能怪罪到裴青岩头上。
“下官明白了。”裴青岩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玉佩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与此同时,楚尘话锋毫无预兆地一转,仿佛只是在闲聊般,随口一问:
“裴兄,方才在厅堂之上,那位西戎正使阿木台,如何?”
裴青岩一愣,不明白要问这种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只能如实回答:
“外族夷狄,皆是化外鄙陋之貌。那红胡子绿眼睛,满脸毛发,实在不敢恭维。”
“在下官看来,这西戎人长得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辨识起来,颇费眼力。”
“是啊,确实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楚尘微微一笑,继续引导:
“那死在偏院的那位副使巴桑呢?”
“你验过尸,觉得他长得也是这般模样?”
裴青岩苦笑着摇了摇头:“大人说笑了。”
“那具死尸被那刺客挖了双眼、割了舌喉,早就毁得面目全非了。”
“不过,光凭那突出的轮廓特征,比如大胡子和高鼻梁。”
“正如大人所言,就是他们西戎人自己,在被毁容的情况下,依然能分清楚。”裴青岩补充道:
“巴桑是四皇子亲自接入府中接待,正使阿木台也辨认过尸体。”
“那死者身份,自然是巴桑无疑的”
“是啊,阿木台亲自验明身份,当众确认无误。”
楚尘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事不宜迟,裴兄快些去皇城复命吧,我刚才不过是多虑了。”
说话间,裴青岩勒马急停,在皇城司的大衙门前停下。
楚尘高声与裴青岩道别,转头进入西侧巷内。
周围亲卫立即围上来,警戒周围情况,楚尘则逐渐放缓马步,表情严肃无比。
他将今日调查的情况,在脑中仔仔细细回放一遍,整理所有得到的线索,察觉到的异样。
在这个没有指纹比对、也没有先进尸检仪器的时代,一个人若是被刻意毁去容貌和双眼,只留下那些异族独有的面部特征。
除了他身边最亲近的本族同僚,光凭大夏人自己,谁能分辨出那到底是不是巴桑?
偏偏这个时候,那个西戎正使阿木台却相当配合,承认了巴桑的身份。
今日更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特意来骂四皇子一通。
不仅如此,裴青岩还搜到有东宫纹样的玉佩,就像有人刻意丢进水池里一般。
更别说别院屋顶瓦片的蹊跷,这些处处透着不合理。
楚尘思索得越深入,脑中那股大胆念头便愈发不可收拾。
巴桑在那个重兵严守的偏院遇刺,那些保护他的西戎近卫却连半点预警都没有发出。
从这个角度去推论的话,答案便只有一个。
那八名西戎近卫,从一开始保护的,根本就是一个替身。
齐王云端,根本不是蒙冤受害者。
这整场命案、整场栽赃、整场朝堂风波,都是他一手自导自演的惊天骗局!
他刻意用一具容貌相似的外族替死鬼,毁容伪装成巴桑尸体,借着自己被软禁、嫌疑缠身的弱势处境,博取同情、掩盖疑点。
再联合阿木台当众演戏,嫁祸东宫,借着楚尘与裴青岩奉旨查案的契机,将伪造的东宫罪证送入朝廷眼中。
此举一箭双雕,既可以彻底洗清自己私通外藩的嫌疑,又能借命案重创太子,动摇东宫储位根基,为自己争夺储君之位铺路。
楚尘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要是巴桑没死,那他本人,现在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