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带没有边界线。
没有碑,没有沟,岩层的颜色纹理一路走来毫无变化。如果不是尖刺忽然抬起了触肢,队伍甚至不会知道自己已经站在里面了。
“停一下。”
两只盲虫停在前方三步远的地方。它们站在那儿,触肢贴着地面一动不动地伏了很久。然后,左边那只先动了。它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身体整个探过去,触肢在空气里划了两圈。
右边那只跟上去。
“过去了。”尖刺说:“它们没事。”
“它们刚才在干什么?”雷恩问道。
“它们在摸。虫脚下的地是有声音的,它们从出生就听着那个声音走路。”
“而前面那段地,没有声音。”
队伍沉默地走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
雷恩是第三个过去的。他特意放慢了脚步想感受一下那条线,但什么都没有。没有风,没有温差,没有压力的台阶。他只是走了三步,然后尖刺说“进来了”,如此而已。
只是从那以后他怀里的测针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雪莉把这根针交给他的时候说过,针尖只要沾上一点魔力乱流就会颤,乱得越凶,颤得越急。这一路下来针多多少少总有点细微的动静,可跨过那条线之后,它静止了,彻底地、完全地静止,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静。
他把针凑到眼前看了半天。
“这是坏了?”旁边的灰尾凑过来问。
“不知道。”雷恩说道:“先记着。”
真正让全队松一口气的是魔晶灯。
走出半里地,头顶的魔晶灯依然亮着,光柱打在岩壁上亮度和出发时一模一样。虎人副官仰头看了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骂了一句什么,队伍里响起几声如释重负的低笑。
“白紧张了。”灰尾咧着嘴:“灯都没事,能有什么……”
“灯没事。”雷恩忽然开口。
灰尾转过头。雷恩站在灯柱底下仰着头,眉头是皱着的。
“灯没事,只说明魔晶没事。”
他环视了一圈慢慢收住笑的队伍。
“我们担心的是什么?是法阵会灭。法阵为什么会灭?因为法阵借的是地脉渗上来的稳定。所以魔晶灯亮着,什么都证明不了。”
“它只能证明我们背进来的东西还活着,证明不了我们脚下的地方还活着。”
“就好像……”他想了想:“提着灯笼走进一间黑屋子。灯笼亮着只说明灯笼没坏,跟这屋子里有什么一点关系都没有。”
队伍安静了几息。
“罗盘。”巴尔克说道。
纹刻把法阵罗盘取出来平托在掌心。
针是死的。现在那根针一动不动地钉在正中间,纹刻把罗盘翻过来、侧过去、抬起来、放下去,针只是随着壳子滚,像一粒掉进碗里的豆子。
他敲了敲壳子又校准了一遍,最后他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
“罗盘没坏,是它要测的东西没了。”
“什么意思?”巴尔克问道。
“这罗盘测的是地脉的流向。”纹刻一字一字地说:“指针动是因为底下有东西在流,现在它不动……”
他低头看着那根死针。
“底下没有东西在流了,这条地脉是干的。”
岩洞深处,魔晶灯的光柱依然雪亮,照得每个人的影子又黑又短。
“做个信标测试。”雷恩说道:“我要知道‘空’到什么程度。”
信标测试是这样做的:纹刻在原地钉下一枚信标,全队走出三百步,再由他发出呼叫信号等回音,信标往返一趟的时间就是他们和外界联系的命脉。
在龙骨山外围这个时间是几息。
纹刻钉好信标,全队向前走了三百步。他按下呼叫钮,然后所有人都看向雷恩,雷恩手里托着发条表。
表针一格一格地走。
五息,没有回音。
十息,没有回音。
灰尾开始小声数,数到二十声音自己停了。
第三十一息,记录仪轻轻一响。回音到了,内容完整,信号清晰没有半点损坏,它只是慢了,慢得像一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寄回来的信。
“三十一息。”雷恩报数。
纹刻把数字记下来,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龙骨山外围是三息。上次探索,最深的延迟记录是九息。”
“也就是说,”巴尔克的声音很沉:“真出了事,上面要知道得等半晌。”
“对。”
“那撤退信标呢?”
“撤退信标不靠回音。”纹刻说:“是单向的,发了就走。这个不受影响。”
“好。”巴尔克点头,然后做了一件让雷恩有点意外的事。他转过身对全队扬声道:
“听好了。从现在起,法阵仪器全部降为辅证。导航以雷恩大人的读数为准:气压表看深浅,发条表记时辰,测针报动静。他报什么就是什么。”
兽人们轰然应了一声。没有谁犹豫。
倒是雷恩自己愣了一下。巴尔克看见他的表情咧了咧嘴:
“大人,深渊里我们只信一样东西,管用的。你的玩意儿现在最管用,那你就是眼睛。”
“别多想。在兽人的地盘上,眼睛比刀剑值钱。”
队伍继续前进。
走出很远之后,灰尾凑到了虎人副官旁边,压着嗓子开了口。他大概是想闲聊几句驱散点什么东西,但说出来的话,反而把那个东西说得更清楚了:
“诶,你说邪门不邪门。”狼人搓了搓自己的耳朵:“深渊是吵的,你知道吧?打俺第一次下来,走哪儿都有东西在响,石头缝里爬的,远处叫的,脚底下嗡嗡的。瘆人是瘆人,可听惯了,那就是动静,有动静就有活物,有活物俺就知道自己在哪儿。”
“现在呢?”
“现在啥都没有。”灰尾说:“俺把耳朵竖了一路,竖得耳根子疼。啥都没有。”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冒出一句:
“俺们下来打过这么多次,头一回嫌深渊太安静。”
走在前面的熊人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他闷声闷气地接了半句:
“俺宁可它吵。”
再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虫群步足落在岩面上的沙沙声。
雷恩走着忽然意识到一件小事:他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呼吸了,一呼一吸就在耳边。
人平时是听不见自己呼吸的,除非四周安静到了极点。
他把这个发现也记在了纸带本上。
午后遇到第一个岔路口。
两条洞道,一左一右都向下斜。法阵罗盘死着,地图在这里本来就是空白,上次探索没走到这么深。放在以前这种岔路要靠侦察虫探、靠法阵感、或者干脆掷石问路。
这一次,是雷恩的三件套定的路。
他先蹲在两条洞口,各放了一粒磷光粉,看光点照出的岩层走向。
然后看气压表,左边洞道走进去五十步,指针沉了小半格,右边几乎不动。
最后他取出测针,屏着呼吸在两条洞口各悬了一会儿。
左边的针死一样静,右边的针颤了一下。
“右边有东西。很远,或者很微弱。但那里有‘有’。左边是彻底的空。”
“走哪边?”巴尔克问。
这是个真正的问题,有东西的地方危险。彻底空的地方连危险都不存在,或者说,连“路”本身存不存在都难讲。
雷恩盯着两条洞道看了很久。
“走右边。”
“我们的任务是找到漏的源头。空是漏完之后的样子,要找漏就得往还有动静的地方走。”
巴尔克看了他两息,点头:“右边。”
队伍开进右边洞道的时候,雷恩回头看了一眼左边那条。洞口黑黢黢的,魔晶灯的光柱照进去,光柱照进去,照得很远,照不出任何东西。
那是最奇怪的感觉。光没有问题,洞也没有问题。只是那条洞里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跟上了队伍。
傍晚扎营前,派出去回查标记的狼人回来了。
是白牙,六个人里最年轻的那个,腿长脚快,一路跑回来的,进营的时候气还没喘匀,脸上却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兴奋。
“报告。磷光粉,”他咽了口唾沫:“一粒不少,全在!从扎营地一直撒到今天进带子的那条线,我一路看回去,每一粒都亮着,亮的!”
营地里的气氛松了一截。
磷光粉是纯物质,不掺一丝魔力。它还亮着,说明这一路上的“空”,空的是魔力,空的是地脉,不是实物。他们踩过的路还在,撒下的标记还在,回去的路还在。
“好。”巴尔克拍了拍年轻狼人的肩:“吃饭去。”
纹刻却把记录本翻开了新的一页,:“磷光粉于异常带内全部存留。实物未被消解。‘无’的消解,有边界。”
写完,他把这一行拿给雷恩看。
雷恩看着那行字,然后他从怀里取出发条表看了一眼时间,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望不到边的黑暗岩层。
“记下来还不够。”他说,“这条边界在哪多远、多深、多长。”
他把表收回去。
“就是我们这次要找的东西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