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矩把两个假猎户捆住,封住修为,又用安神符压住梦气,随后走到石槽边。
“老祖,看着他们。”
“你下去?”
“盘骨不能留。”
裴矩将一枚避水珠含入口中,纵身入沟。
石槽底部狭窄,水流推着人往下冲。裴矩一手扣住石壁,灵力护住周身,很快潜到闸缝附近。
这里淤泥很厚,还藏着一点红光。
裴矩伸手拨开淤泥,正好看见半块焦黑阵盘碎片卡在石缝里。
碎片边缘烧得卷曲,中心残着一只火鸦爪印。水流冲了二十年,爪印却仍有温度。
刚要伸手去取,石缝里忽然传来声尖啸,一道火鸦残影猛地扑出。
裴矩没有躲,火鸦撞在胸前,烧得护体灵光微微一晃。
残影没有恶意,它只是守着这里。
二十年前,陈砺以阵盘阻兽,最后一点残意随碎片卡在此处。
后来水磨坊塌陷,旧村荒废,它便守着这道闸缝。
“归元宗来接你回去。”裴矩低声道。
火鸦残影似乎听懂了,它绕着裴矩转了一圈,残翅散出微弱火光,指向石槽更深处。
闸缝下面还有一截黑红水线,正从地下慢慢往碎片处爬。
若裴矩再晚来半日,这块火鸦盘骨就会被灯气缠住。
裴矩右手一挥,将那条水线绞断。
水线断开时,远处似乎传来一声低沉怒意。
裴矩不再耽搁,将火鸦盘骨收入封物匣,转身往上游去。
刚出水面,血魔老祖的声音便传来。
“快点,有反应。”
远处天色忽然暗了些,水磨坊上方,山神庙幻影再次浮出。
被捆住的两个假猎户同时抬头,眼神变得空洞。
高个子嘴里冒出陆掌柜的声音,“裴先生,拿走盘骨,代价很大。”
“我这人爱占便宜。”
“你护得住盘骨,护得住所有见证人吗?”
“我护不住所有人。”裴矩走到高个子面前,蹲下。
“那你还查?”
“我护不住所有人,但能先把你这笔账搅黄。”
裴矩说完,一指点在高个子眉心。
灵力沿着对方体内梦气反冲,陆掌柜的声音戛然而止,高个子翻着白眼昏死过去,水磨坊上方的山神庙幻影也随之碎开。
“这一手爽利。”血魔老祖啧了一声。
裴矩把火鸦盘骨封好,又将水路图单独收起。
“走。”
“这两人呢?”
“带回去。”
裴矩用绳子把二人拖到一旁,取出传讯符给魏明礼发了讯。
内容依旧简单,只说石桥村旧址抓到两名涉黑市旧器案的散修,让镇衙派修士差役来押人。
不久后,顾清源从山林里走出,小白蹲在肩头,眼睛盯住裴矩手里的封物匣。
“顾长老,盘骨取到了。”裴矩行礼。
顾清源接过封物匣,仍能感到一点温热,“陈砺当年留下的残意还在。”
“像是守了二十年闸缝。”
“他那一日,确实拼尽了。”顾清源轻轻点头,“盘骨先放你这里。”
“我这里?”
“水下的人以为你拿了,便让他们这样以为。”
陈砺遗骨在藏经阁,何满仓被护住,火鸦盘骨落到裴矩手里。
青石渡那盏灯想补石桥村旧灾,只能继续盯着他。
这很危险,但也省得对方四处乱伸手。
“顾长老放心。”裴矩把封物匣收入怀中。
顾清源看着他,忽然道,“别硬撑。”
“我会算。”裴矩笑了笑。
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插了一句,“若算不过,老夫会骂醒他。”
小白朝铁算盘挥了挥爪子,像在警告血魔老祖别光骂人。
“火鸦盘骨上留着回流痕,常四残契仍在,陆掌柜给你的炉印铜片,也能指路。”
“反追?”裴矩眼睛微亮。
“嗯。”顾清源看向青柳镇方向,“时间也差不多了,借用这几件相关联的东西,已经足够找到他们真正的藏身处。”
“总算不用陪他们玩守东西的把戏了。”血魔老祖笑了。
裴矩回头看了一眼水磨坊,泄洪沟里的水仍旧流着。
青石渡的那盏灯不会就这么熄,接下来会更急。
越急,就越容易露出真正的路。
水下。
青铜灯火猛地一晃。
陆掌柜站在灯边,脸色阴沉。
灯下石台上,原本浮出的石桥村画面碎了大片。山神庙的钟声断开,水磨坊的火鸦残影被硬生生抽走,只剩一圈焦黑痕迹。
“火鸦盘骨被取走了。”
铜面人沉默,许久后他抬手按在灯座上,灯火里浮出一张模糊水路图,水下传来很轻的锁链声。
“现在?”陆掌柜脸色微变。
镇衙偏屋。
常四安静躺在床上,眉心的玉片还泛着微光。
裴矩走到榻边,“常四。”
常四缓缓睁眼,他一看见裴矩,整个人便颤了一下。
“船,又在叫我。”
“这次不让你撑船。”
裴矩取出一根银线,系在常四腕上的半截残链外。
残链已经断过一次,却仍嵌在皮肉里,黑红锈斑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
银线刚碰到残链,屋内烛火便晃了晃。
常四额头冒出冷汗。
“忍着。”
裴矩把火鸦盘骨封物匣放在桌上,又取出那枚炉印铜片。
顾清源抬手,红莲业火短暂燃出,三样东西同时起了反应。
常四腕上的残链轻轻一震,似乎要往屋外拖去。
封物匣上浮出青色灯纹,纹路向外游走。
炉印铜片则发出细微嗡鸣,铜面上的炉形印记慢慢转向同一个方向。
裴矩铺开青柳镇与青石渡一带的粗图,三道痕迹落下,指向石桥村旧址北面的槐井。
“槐井不是旧物点,是水道节点。”裴矩皱眉。
顾清源看着图,“那边可能通向他们真正藏身之处。”
“青石渡这条路应该是摆给你看的。”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说道,“槐井或许才是他们退身的暗口。”
裴矩想起陆掌柜,对方每次都在灯下等他,像一切尽在掌握。
“抓陆掌柜?”裴矩问。
“抓。”
裴矩心头一定,又叫来魏明礼。
魏明礼赶到时,顾清源已经避入暗处,只留裴矩坐在榻边。
“裴执事?”
“今晚镇衙闭门。”
“有人要来?”
“可能。”裴矩道,“马老三、常四和两个水磨坊抓回来的修士,全部分开看守。看守的人一律贴醒神符,谁夜里听见水声,不许开门。”
“若外头闹事呢?”
“让他们闹。”裴矩收起桌上东西,“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管。”
魏明礼应下。
裴矩走出屋门时,夜色已经落满院子。
他没有从正门出镇,而是绕过镇衙后墙,和顾清源在巷口会合。
小白蹲在顾清源肩头,爪子紧紧扣住衣料。
血魔老祖在铁算盘里懒洋洋道,“小东西怕水?”
小白冲铁算盘龇牙。
“老祖少招它,真下了水,还指不定谁救谁。”
血魔老祖冷哼一声,却没再说话。
两人离开青柳镇,直奔旧石桥村北面。
槐井藏在一片荒草深处。
枯槐树斜斜压着夜色,树根盘入泥中,井口被几块封石压住,石缝之间透着潮气。
顾清源站在井边,望着封石下的黑气,“他们要撤。”
“从槐井走?”
“嗯。”顾清源道,“青石渡那边暴露,水磨坊又失手,陆掌柜会先断影台,再带走能带走的人。”
裴矩点了点头,将阵旗压入井口四方,又把火鸦盘骨封物匣放在井边。
匣内残意刚靠近井口,封石下的青光便猛地一缩。
顾清源指尖一点,红莲业火落在封石中央。
石缝里的黑红水气被火光照住,发出滋滋响声。几块封石缓缓离地,井口露出一圈黑水。
水面深处,浮着一条窄窄的暗流。
裴矩把银线一端缠在铁算盘上,另一端垂入井中。
银线入水后,立刻向下游去,像被什么东西牵住。
“路还在。”
裴矩先入井。
冷水扑面而来,他含住避水珠,灵力贴身收紧。
井下比想象中更宽,青砖井壁往下三丈后,便斜斜裂开一道口子,水流贴着洞壁往深处走。
银线在前方轻轻发光,血魔老祖放出一层旧煞,挡住水中的梦气。
裴矩沿水洞继续向前,偶尔能看见墙壁上刻过的旧符。
这些符年头久远,早已被水蚀掉大半,却还能辨出“禁渡”“闭闸”一类残字。
这条水道很早就存在,青石渡只是后来借用了它。
顾清源跟在后方,衣袍周围隔着层灵光。小白趴在袖口,只露出一双眼睛。
水洞越走越宽,前方突然出现一面水镜。
裴矩停下,抬手示意。
水镜镶在洞壁上,镜面正映着青石渡河神庙后的石台。
石台上空空荡荡,灯影已经散了大半。几个黑衣人正搬走阵盘和水槽,动作急促。
陆掌柜站在水镜前方,脸色阴沉。
铜面人站在陆掌柜身后,额心炉纹一明一暗,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呼吸。
裴矩袖中阵线滑出,贴着水洞底部无声游向前方。
水镜旁有一圈黑石台,上面摆着半盏残灯。
这残灯只有灯座,无灯芯。灯座中心盛着一汪青水,青水里倒映出真正的灯火。
青铜灯不在这里,这里供着的只是一处接影之器。
裴矩看明白后,心里反倒一松。
影器能破,本灯另寻。
“谁?”陆掌柜忽然抬头。
裴矩没有再藏,直接从水洞阴影里走出。
“掌柜搬家,怎么不叫我来结账?”
“裴矩!”陆掌柜脸色骤变。
“不喊裴先生了?”
陆掌柜退后半步,手掌按向残灯灯座。
铜面人一步踏出,水洞中的水流瞬间倒卷,化作数条黑索缠向裴矩。
裴矩早有准备,阵线自水底弹起,绕住黑索根部狠狠一绞。
铜面人额心炉纹大亮,裴矩脚下忽然浮出一片梦水。
梦水中,青柳镇镇衙偏屋一闪而过。常四躺在榻上,腕上残链被人扯动。守门差役打着瞌睡,似乎下一刻就会开门。
“还想牵常四?”裴矩一掌按在铁算盘上。
血魔老祖的煞气顺着银线反冲,隔空斩在常四残契上。
远在镇衙偏屋,常四猛地惊醒,衙役立刻将醒神符贴上他的眉心。残链颤了两下,最终没能把人拖入梦中。
水洞里,铜面人身形一晃。
裴矩趁势踏前,金丹气机彻底放开。
“你是金丹!”陆掌柜脸色发白。
“才看出来?”
裴矩抬手,数枚阵钉钉入黑石台边缘。阵法一成,水镜中的青石渡影台立刻扭曲。
“停手,你不知道自己在碰什么!”
“我碰的是你账本。”裴矩一指点向残灯灯座。
“拦住他!”陆掌柜嘶声道。
铜面人扑来。
顾清源从水洞阴影里走出,袖中浮起一缕红莲业火。
铜面人停在半途,额心炉纹剧烈闪烁。它像想继续前扑,又像被某根看不见的线死死拉住。
“残魂傀儡。”顾清源看着它,“原来如此。”
“归元宗……”铜面人体内发出刺耳的声响。
红莲业火飘出,落在铜面人的额心炉纹上。
铜面立刻裂开,缝隙从额心往下蔓延,露出里面一团灰白残魂。
残魂被炉纹束着,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只剩被反复磨过的怨念和命令。
陆掌柜想逃。
裴矩袖中阵线早已绕住他的脚踝。
阵线一紧,陆掌柜摔倒在地,他捏碎一枚水符,身下刚浮出青光,铁算盘便砸了下来。
“跑什么?老夫还没问你话。”血魔老祖笑得阴沉。
陆掌柜嘴唇哆嗦,眼睛死死盯着顾清源。
“你是谁?归元宗藏着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前面一直不出手?”
顾清源没有理对方,视线落在铜面人裂开的炉纹上。
残魂正在消散,红莲业火烧的不是魂魄本身,而是残魂与远处本体之间的牵引。
线断之后,这只傀儡自然撑不住。
就在残魂快散尽时,一道更深的声音从炉纹背后传来。
“青石渡,只是试灯。”
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归元宗能拦一处,拦不了天下旧劫。”
残魂扭曲,铜面碎片一块块掉进水里。
“观潮城的镇海铜钟,已经证明此路可行。钟可噬信,灯可引劫。炉若成,绝灵之前,自有人先活。”
裴矩听得心里发沉。
镇海铜钟,青铜灯,万劫炉,这些东西果然同在一条路上。
残魂的声音越来越碎。
“你们守住石桥村,守不住下一座城。总会有人贪生,总会有人怕死,总会有人愿意把一城旧债点成灯。”
裴矩下意识皱眉,这句话里有太多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顾清源指尖的红莲业火微微一亮,残魂彻底断开。
铜面人倒下,身体砸进水里,化作一堆发黑木骨。铜面碎成几片,炉形纹也随之熄灭。
陆掌柜瘫在地上,脸色惨白。
“你知道多少?”裴矩看向他。
“我只是管青石渡这条线。”
“本灯在哪里?”
陆掌柜摇了摇头。
裴矩蹲下,盯着他的眼睛,“想清楚再说。”
“我真不知道,本灯不在这里。我们只接灯影,按上头给的法子试。石桥村旧灾若能补成,便记一功。补不成,就断线撤走。”
“上头是谁?”
“我没见过。”陆掌柜继续说道,“铜面传令,水镜给图。每次只给一段,做完才有下一段。”
“青石渡之外,还有多少试灯之地?”
陆掌柜眼神躲闪。
裴矩一把扣住他的肩。
陆掌柜疼得闷哼,终于开口,“我只在水镜里见过几处亮点,西南、北岭、东江边,都有。是不是已经开试,我不知道。”
“地点。”
“水镜碎了,我记不全。”
“你最好记得全一点。”
陆掌柜咬着牙想了很久,报出几个模糊地名。
有些只是渡口名,有些是旧坊市附近的水路,还有一处听起来像凡人州府外的老码头。
裴矩全部记下。
顾清源走到黑石台前,残灯灯座里的青水已经浑浊,真正的灯火倒影只剩一点。
他取出一只玉瓶,将一点残影收入瓶中。
小白从袖中探出头,对着玉瓶低低叫了一声。
“带回去给宗门看。”
裴矩将陆掌柜捆住,又把水洞里剩下的符器一一封起。
黑衣人还在青石渡影台,被断开的水镜困在那头,短时间内逃不出青石渡范围,魏明礼带人收尾足够。
水洞开始震动,铜面傀儡碎后,维持此处的水阵失去主线,洞顶不断落下碎石。
“走。”
裴矩拎起陆掌柜,跟着顾清源原路退回。
离开水洞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黑石台中央的残灯座已经裂成两半。
青石渡这处灯影算是断了,可真正的青铜灯仍在别处。
更麻烦的是,青石渡从来不是唯一的试验地。
天亮前,槐井重新被封上。
裴矩用阵法压住井口,又以归元宗封邪符封了几层。
陆掌柜被他打晕,塞进封灵袋,只露出半张脸方便透气。
血魔老祖对这个处理很不满意,“你倒是给他留得周到。”
“活口值钱。”
“他知道得也不多。”
“知道一点算一点。”
这一夜过后,青石渡水下门会塌,河神庙后的影台会废,常四残契也能慢慢解开。
马老三、张顺、何满仓这些人,暂时可以从梦里退出来。
可顾清源心里没有轻松,观潮城那尊镇海铜钟,是把信念和道基当成炉材。
青石渡这道青铜灯影,则在试着把旧灾、人心和梦契搅成可牵引的劫痕。
一个在明处大开杀局,一个在暗处反复试灯。
路数不同,根子却连着。
裴矩把陆掌柜背到肩上,见顾清源久久不语,便问:“顾长老在想什么?”
“他们还没到真正动手的时候。”
青石渡不是终局,只是一次验证。
验证成功,便能放大到一座城。哪怕此处失败,对方也会从失败里学到东西。
血魔老祖也收起了平日的混话,“若真按一座城来,灯下牵的就不是几个旧村人了。”
“所以要查在他们之前。”顾清源望着山外晨光。
“我回去后。”裴矩点了下头,“把陆掌柜供词、水镜残影和火鸦盘骨灯痕一起封成暗卷。”
“交给叶小婉和云虚子。”
“陈砚那边?”
“石桥村旧案已经正名,剩下的事不让他碰。”
“这样也好。”裴矩轻声说道。
老一辈守住记忆,死去的人扶回名声。再往后的暗水,便该由活着的修士去挡。
两人回到青柳镇时,镇衙刚开门。
魏明礼一夜未睡,眼里全是血丝。见裴矩提着陆掌柜回来,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抓到了?”
裴矩把人丢到地上,“青石渡水货案的掌柜。”
魏明礼盯着陆掌柜,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荒唐感。
这几日搅得青柳镇不得安宁的人,竟就这样被裴矩拎了回来。
“还有人?”
“有。”裴矩继续说道,“河神庙后头,带人去收。别碰水下东西,看见黑石台和水槽先封锁起来,等归元宗来人。”
魏明礼立刻应下。
“常四那边继续看着,今日开始他若不再听见船板声,便算过了第一关。”
魏明礼松了一口气,“马老三呢?”
“继续写账。”裴矩想了想,“让他把陆掌柜这些年收货的上家下家都写出来,写得越细,活得越稳。”
魏明礼点头,转身安排。
顾清源站在后院一棵老槐下,看着天边亮起来。
小白从袖中钻出,啃起了昨夜一直没吃的麦饼。
顾清源取出玉瓶看了许久,瓶中的青色灯影缓缓浮动。
“下一次,恐怕就不是青石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