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者号”旗舰的舰桥里,灯光是暗红色的。
所有血牙掠夺者的战舰内饰都是这个调。
据说是因为红光能让甲格伦族的战斗本能保持在兴奋阈值。
也有人说纯粹是格拉克觉得好看。
格拉克坐在指挥台正中央的金属王座上。
三米高的体型把这把已经够大的椅子撑得吱嘎响,赤红色的皮肤上布满了陈年伤疤。
左半张脸从眉骨到下颌是一条焊铁一样粗的旧创痕,把左眼永久封死了。
剩下的那只右眼泛着病态的黄光,竖瞳慵懒地半眯着。
他在啃一根什么生物的腿骨。
副官跪在指挥台下方三米处。已经跪了六分钟了。
因为他刚才说了两个字就被格拉克扔过来的骨头砸中了额头,之后就没敢再开口。
格拉克把骨头上最后一点肉丝扯下来嚼了,骨头随手往旁边一扔。
砸在通讯台上,把一块面板砸裂了。
“说。”
副官的四条手臂贴着地面,头不敢抬。
“首领……格洛克小队失联超过六个小时了。”
格拉克没反应。黄色的竖瞳盯着舰桥穹顶上的某个锈蚀斑点。
副官咽了一下,继续。
“前哨站七号……也失联了。”
格拉克的竖瞳从穹顶上收回来了。
“失联?”
“是。所有通讯频段都没有回应。七号前哨站的定位信标也消失了。”
副官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把最关键的那句挤了出来。“整个站……好像不存在了。”
舰桥里安静了三秒。
格拉克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三米的体型在暗红灯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他走到指挥台边缘,一拳砸下去。
金属台面凹进去了五厘米。
边缘的仪表盘跳了两下火花。
“两公里的堡垒。三十七个人。两门等离子主炮。”
格拉克的声音从胸腔深处碾出来。
“告诉我,怎么就不存在了?”
副官的脑袋快贴到地板上了。
“我们截获了格洛克出发前的最后一条通讯记录。他提到目标是一群未知种族。来自一个叫'地球'的星系。数量不明。装备不明。”
“地球?”
格拉克偏了一下脑袋。那只黄色独眼转动了半圈,像是在翻记忆。
“没听过。什么等级?”
副官从地上摸出一块数据板,双手举过头顶递上去。
“数据库里没有任何记录。根据格洛克出发前的扫描结果……初步判断为零级。”
格拉克接过数据板。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牙是尖的。
两排,交错排列,每一颗都磨得跟匕首尖一样。笑起来的时候,左脸的疤痕被牵动着扭曲,半边脸的肌肉拧成了一团。
“零级。”
他把数据板捏碎了。碎片从指缝里洒下来。
“一群从石头缝里爬出来的零级虫子,跑到我的矿区来刨土?还干掉了我的前哨站?”
副官的脑袋埋得更低了。“但首领,能让整座前哨站凭空消失,这不像是零级文明能做到的事……”
格拉克低头看他。
那只黄色独眼里没有怒火。是一种比怒火更可怕的东西。
纯粹的轻蔑。
“你觉得是前哨站太强了?还是格洛克太废了?”
副官闭嘴了。
格拉克转身走回王座,没坐。他站在扶手旁边,一只手搭在金属椅背上,竖瞳扫过舰桥里所有低着头的船员。
“这片星域我混了四十年。从一条破船三个人干起。干到一百二十艘。”
他的声音不大,但舰桥里每一个人都绷着脊背在听。
“中间碰过三级文明的巡逻队,碰过商会的武装押运舰,碰过通缉犯组成的雇佣兵团。”
他拍了一下椅背。金属发出闷响。
“哪个不比一群连星际档案都没有的野人强?哪个不是被我堆船堆死的?”
副官的四只竖瞳偷往上瞟了一眼,又立刻收回去。
格拉克已经走到了舰桥最前方的观察窗前。
窗外是陨石带灰黄色的乱石阵,远处几颗暗淡的恒星泛着紫橙色的光。矿区的方向在九点钟位置,距离还有几十万公里。
什么都看不见。
但格拉克知道他的矿在那儿。
“给我发全舰广播。”
副官从地上爬起来,滚到通讯台前。
格拉克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灌进了一百二十艘战舰的每一个舱室。
“弟兄们。有一群不长眼的虫子,跑到咱家矿区刨东西。还顺手拆了咱的收费站。”
所有频道安静了一秒。然后各舰的通讯室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嚎叫和金属敲击声。那是甲格伦族表达战意的方式。
格拉克龇了龇牙。
“全舰队。战斗阵型。”
他转身走向指挥台。
“给这群零级的虫子看,什么叫丛林法则。”
副官的手指在通讯台上飞速操作。全舰队战斗指令发出。
一百二十艘战舰同时调整航向。引擎从巡航模式切到战斗模式,功率飙升到百分之百二十。超载运行。
尾焰从橘色变成刺目的蓝白色。
从远处看,一百二十道蓝白色的光线排成散乱的阵列,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从陨石带的缝隙里涌出来。
副官站在指挥台侧方,看着导航屏上那个标注为“目标矿区”的红点。
距离在缩短。
速度在攀升。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四只竖瞳里有一丝说不上来的不安。
整座前哨站凭空消失。
不是被炸毁。是消失。连定位信标都没了。
那意味着什么?
副官不敢想。
格拉克站在观察窗前。赤红色的身躯被窗外恒星的光映出一圈轮廓。独眼眯起来,盯着矿区的方向。
远处。
极远处。
有微弱的灯光在闪烁。
那是施工灯。有人在那儿干活。正在从容地、安静地、像在自家后院一样,挖着他格拉克的矿。
格拉克舔了一下嘴唇。尖牙划破了舌尖,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挂在齿缝间。
“零级文明。在我的地盘上开矿。(⊙??⊙)”
他把拳头攥起来。指节之间,旧疤痕绷得发白。
“等我到了。连渣都不给他们剩。”
旗舰引擎全功率启动。整艘战舰在推力下轻微震颤,暗红色的舰桥灯光摇晃了一下。
一百二十艘战舰排成锥形阵列,舰首统一指向矿区方向。
预计抵达时间,七分钟。
格拉克不知道的是。
七分钟后等着他的,不是一群零级文明的虫子。
是一个能把两公里金属堡垒捏成巴掌大立方体的男人、一个精神力触碰即灭的女人、一个骨头比他所有战舰装甲都硬的矮个子,以及三百二十个把太空基建当日常的施工队。
但此刻他不知道。
他只看到远处那几点微弱的灯光,像几只等待被踩死的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