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研究出来的?”
曾省吾目露惊骇,身为工部尚书的他见过阿拉伯数字,这时叫泰西番僧文字。
习惯了方正的汉字,猛一看有点犯晕。
可就是这些弯曲的笔画一旦熟悉,将节省大量书写时间。
一个最简单的例子,50+50=100。
工部需要在草纸上写清楚五十加五十等于一百。
他很清楚,这几页鬼画符将是对格物和数术的一次颠覆。
“算是吧。”
林琅含糊着应付一句,停笔说道:“还有一些忘了,回头等我想起来再补上。”
“你们留着工部内部学习就好,千万别拿出去宣扬。”
“就算要宣扬,也别说是我拿出来的。”
曾省吾反应过来,神色肃穆道:“谁若出去乱说,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工部主事等人知晓他的意思,当即点头称是。
如果只是写了阿拉伯数字倒没什么,可问题在于写的太多了。
明朝有严重的文化优越感,一旦得知林琅不习诗经,反而对西洋夷学钻研至深,将带来不小的麻烦。
直白点说,这是弃华夏千年算书不用,好奇异之术的汉奸行为。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局限。
明朝的大环境就是这样。
“也不用这么紧张。”
林琅笑的很轻松,“只是会多点麻烦罢了,要是有人因为这个揪着不放,我的首辅岳父,太后干娘自会出手。”
“我这身份,犯得着崇夷媚外?”
气氛陡然轻松不少。
这话倒是没毛病,换成任何一个人,贸然推荐西学都会惹得一身骚。
放在想一出是一出的翊安伯身上,反而觉得并不意外。
一旁的朱载堉没有关心政治问题,而是皱眉问道:“先生学究天人,只是这些符号虽然简单,但是我觉得很容易被篡改吧?”
看看。
这就是好学生的态度。
林琅点头赞许道:“没错,平时私下里算算就行了,文书账目上还是要写正字。”
正字就是壹贰叁这种。
小写的一二三是现有的草稿验算数字。
在洪武十八年之前,账目没有强制要求。
直到郭桓案发,朱元璋发现小写的一二三极易被修改,于是下旨要求全国所有府钱粮、税粮、国库出纳文书必须用正字汇报,以防涂改舞弊。
直到几百年后这道圣旨仍在发挥作用。
“原来如此。”
朱载堉缓缓点头,“学生每闻教诲,便觉耳目一新。”
“先生那日说满腹学问,吐出些许就够状元吃饱,果然不虚。”
闻言,
曾省吾等人神色古怪的看向林小圣。
林琅一头黑线。
说话分个场合啊,这不是让外人笑话呢嘛。
“哈哈哈,为师谦虚两句你还当真了。”
林琅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道:“那什么,工部做的青霉菌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曾省吾精神振奋,“这些日子想尽各种办法提纯,过敏者被控制到四成!”
这次他没说具体人数。
以免林琅听完再耷拉个熊脸。
“四成啊……”
林琅有些失望,“进度还是太慢了啊。”
三十万两白银砸进去,半年时间才进步了这么一点儿。
制药还真是个烧钱的买卖。
可在曾省吾看来这个比例已经足够了。
十个本该必死的人,现在能活下来一半,医圣也就如此了吧。
可林琅不敢让这个概率用在张居正身上。
他叹了口气起身,“让虞衡司加快进度吧,别心疼钱,银子没了我想办法。”
朱载堉急忙拱手,“学生恭送先生。”
离开工部的林琅突然有些心烦。
老张的病就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每次想起来都让人烦躁。
想去内阁瞧瞧吧,又怕他骂自己游手好闲。
站在工部门口来回转了两圈,林琅的勇气占了上风。
“趁老张在上班,去他家找张若兰!”
……
“翊安伯!”
刚走出皇城,一道声音叫住了林琅。
临淮侯李言恭快步跑上前,堆着笑道:“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您。”
林琅心里暗骂一声晦气,脸上笑道:“是临淮侯啊,那还真是巧呢。”
巧个毛。
李言恭为了找他费了不少功夫。
起初是往家里送拜帖,见拜帖没回信,又跑去北镇抚司蹲守,北司蹲不着,又去了翰林院。
横竖跑了好几天,愣是人影都没见着。
最后没招了,李言恭想起李如松貌似和林琅关系不错,就找到李如松打听。
李言恭是直属领导,这个面子李如松不能不给。
于是就把蹲守林琅的小窍门掏了出来。
【大明门!】
“好不容易见着一次,去我那坐坐?”李言恭热情的抓着林琅手腕就要走。
林琅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不动声色的抽出手,“改天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别介啊。”
李言恭连忙道:“正好我在房山有两座煤矿,咱们聊聊嘛。”
林琅:“临淮侯找大掌柜严绍庭,或者殷宗伊交涉,我不插手生意上的事。”
李言恭:“那去香山围猎怎么样?我那有几只刚调好的海东青,咱们去抓点獐子雉鸡,正好我府上有几个高价请来的辽东厨子,做野味一绝。”
林琅:“不了,我这人爱护动物。”
李言恭:“……那找几个美人作陪,听曲如何?”
林琅意动,又摇头道:“海子结冰了,花船跑不动。”
李言恭一听有戏,连忙道:“我府上有暖堂,另外还有几个河中回回,火辣的紧。”
林琅义正严词道:“我怕得痔疮,不爱吃辣。”
李言恭连忙解释道:“河中回回就是波斯胡姬,高鼻深目,极具异域风情。”
“她们最是喜欢翊安伯这般风流人物。”
因为早些年海禁的缘故,明朝的胡姬很少。
加之明律严禁民间和勋贵私蓄外族奴婢、私藏外夷女子。
有钱人就喜欢挑战法律。
像临淮侯这种百年世家,偷偷摸摸买几个胡姬养着不算稀奇。
“很辣?”林琅将信将疑。
李言恭:“火辣非常!”
林琅舔了舔嘴唇:“胡说八道,我今天非要戳穿你的谎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