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从清晨开到晌午。
海瑞作为主力,带着朱翊鏐以皇明祖训,大明会典为主。
以各地宗亲口述地方艰难为辅,在皇极殿和百官展开激烈骂战。
天公不作美,雪一直没停。
那些轮不到发言的人,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积雪。
一眼看去,像是一排排的雪人。
期间有个老臣受不住栽了下去。
朱翊钧没有食言,他真的叫来了太医院待命。
太医们急匆匆的将晕倒的老臣抬走,其余人继续朝议。
机会只有一次。
若是此次没法争取宗亲务事的先例,往后只会难上加难。
大臣们也看出来皇帝的态度,一个个也上头了。
管你是不是海青天,敢挡路就是对手。
海瑞并非完美,他最大的缺点是苛待妻妾。
多次娶妻,又多次因为婆媳矛盾休妻,一个可以说是妻子不孝,接连几个都是如此,那就只能说明海瑞对老婆确实不行。
还有逼的妾室上吊,妻子离奇亡故。
性情寡恩,不近人情是攻击海瑞的最佳方式。
但海瑞并不会被这些人牵着走,对于所有指责全部认下,一门心思争辩宗亲一事。
最让大臣们难受的是,这两位一个是富有盛名的海青天,一个是亲王。
平时惯用的搏击套路根本用不上。
当初那道贺表骂的朱厚熜差点心脏病,却还是说了句“人可方比干,第朕非纣耳。”
世宗皇帝都没能杀的人,谁碰就得掉层皮。
真要是传出某某在早朝殴打海瑞致死,这人绝对一跃登顶大明朝奸臣之首,一家老小再无活路。
既然不能动手,就没什么好怕的。
师徒俩像他妈的战神,搬出祖训和朱元璋语录不断迎战。
任何想钻空子,歪曲祖训的做法都被两人一眼识破。
争论一直持续到中午。
这大概是明朝时间最长的一次朝会。
长达五个小时的鏖战下来,已经有十几位老臣被送至太医院。
剩下的大多也有些神志不清。
在此期间,张居正为首的张党核心人员不发一言,李太后也并未传出任何懿旨。
这般中立的态度,已经让不少人明白过来。
今日不让皇帝如愿,只怕是无法善了。
随着明白人越来越多,参与驳斥的官员越来越少。
见时机一到,朱翊钧大手一挥。
“各位爱卿说的各有道理,不如听听宗亲的想法。”
五百宗亲虽衣着平平,但毕竟是皇亲国戚。
特别是在知道皇帝是在为自己等人争取福利,自然不敢掉链子,个个拧眉瞪眼的趟雪觐见。
逼得百官不由得让出一条路来。
“臣等叩见陛下!”X500
口号喊得稀稀拉拉,声音也夹杂着各地方言。
那些刚才还据理力争的大臣瞬间就哑了火。
尽管这群宗亲努力做出气势汹汹的样子,但那面黄肌瘦,走起路打飘的凄惨是藏不住的。
没人愿意招惹这群亡命徒。
见此,
张居正的总结时间到了。
“臣以为陛下所言不无道理。”
“然众臣也是为江山社稷所虑,臣有一折中之法,还请陛下斟酌……”
那套约法三章说出来,让众人原本紧绷的神经得以缓和。
虽然他们对宗亲收税有点意见,但总比入仕和自己抢乌纱帽要好,只要防范得当,再找机会把海瑞挤兑走,影响倒是不算太大。
最关键的是,再这么站在雪窝里熬下去是要生病的。
一旦病倒,年底的考成就过不了,自己的仕途就毁了。
哪怕心有不甘,此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除了那些家里经商的。
比如张四维。
晋商大本营在山西,山西又是拖欠宗亲岁禄高发地,前面说过有些地方能拖欠五十年。
让这群受过气的宗亲去山西收商税……
绝对要上演一出小人乍富,小人得志,仗势欺人的戏码。
“张先生所言,倒也中肯。”
朱翊钧装模作样的思索一阵,“宗亲若无管制的确不合适,由内官所率,有损天家颜面。”
“那便暂由诸卿推举一人暂领吧。”
宗人府第一时间举手,“宗人府愿效其劳!”
这话说完,
他就感觉到浑身一寒,朱翊钧和张居正齐齐冷眼看去。
宗人府尴尬的退回雪窝。
有了他的开头,其他人并不敢贸然开口。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人一定是能居中调和,既要能管控宗亲,又得让大臣和皇帝心里都踏实。
这么一想,选谁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我来!”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朱翊鏐兴奋不已,大步上前拱手道:“陛下,这个担子臣弟当仁不让!”
朱翊钧、张居正、曾省吾、张四维等等数百大臣和五百宗亲突然安静了。
包括海瑞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有病吧?
亲王不掌实权,这是皇帝和臣子公认的事实。
你一个过两年就藩的亲王,要这么多宗亲想干什么?
就算轮着太监也轮不到你啊。
朱翊鏐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觉得今天自己大展神威,替皇兄冲锋陷阵,怎么说都是立了一功。
这个时候趁机讨要个职位那还不是理所应当。
林琅的官就是这么来的。
既然林琅可以,那自己也可以。
只要攥着五百人,回头查查林琅名下的家产,挑挑毛病,打去归耕所还不是简简单单。
于是,他再次毛遂自荐道:“臣弟是陛下手足,就该为陛下分忧,又是宗亲表率……”
“别说了。”海瑞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提醒。
“为啥?”
朱翊鏐一脸茫然,似乎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好在朱翊钧知道自己弟弟的德性,笑着问道:“诸卿可有合适的人引荐?”
满朝文武默契的忽视了朱翊鏐的发言,各自小声讨论起来。
不多时,
吏部侍郎站了出来,“陛下,翊安伯本就提督归耕,一事不烦二主,这宗卫司司正由他来做最合适。”
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倒不是林琅这人有才干,相反,就是因为翊安伯水平太次。
提领宗室是双方妥协的结果,大臣们心里仍是觉得不踏实。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留恋美色的司正,远比一个清廉能干的司正要让人放心。
真有个需要的时候,送俩美人不就搞定了?
哪怕张四维在此刻也觉得林琅是个合适的人选。
朱翊钧假惺惺问道:“还有其他人推荐的吗?”
“臣以为翊安伯可当重任。”
“臣附议。”
“臣也是这么想的。”
“……”
众臣纷纷开口附和。
朱翊钧点点头,正欲拍板的时候,下面再次传来一声大吼。
“臣弟不同意!”
朱翊鏐恨不得跳起来,他就指望这些穷亲戚翻盘呢。
要是把司正交到林琅手里,那自己不是白忙活了?
朱翊钧眉头一皱,不等开口训斥呢,就见海瑞拱手道:“陛下,潞王久立风雪,身体不适,请准送去太医院休养。”
“准了。”朱翊钧大手一挥。
几个大汉将军架着朱翊鏐就走。
“撒开我!”
朱翊鏐嘶声力竭喊道:“皇兄,你相信我的能力,我肯定比林琅干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