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这句话出自孟子,万历初年出现的频率很高。

在数万宗室和大臣齐心反对削俸之时,张居正以太祖功业福泽百年为由,毅然削去了宗亲半数俸禄。

此举也导致张居正的头号黑粉是朱氏宗亲。

“大臣之业,何以久安?”

林琅默念一遍,开始抓耳挠腮。

不会答啊。

一上来就搞这么难的题,诚心不打算让张若兰嫁出去是吧。

还不如他的那道皇上和老娘掉水里呢。

发愁的不止他自己,往左一看,多数人都在苦苦思索。

毕竟这次相亲会不看才学只认银子,像他这样的半吊子不在少数。

学渣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当然是抄了!

吴中行这个言官是实打实的同进士出身,这种题难不倒他,短暂思索后开始落笔挥洒。

林琅刚往他卷面上瞅了一眼,就听得监考那人一声大喝。

“竟敢舞弊,来人,轰出去!”

他心里一个咯噔,哭丧着脸刚要起身,就见吴中行左侧一人站了起来,垂头丧气的退出比赛。

临走时还嘟囔着我的若兰小姐,我的高官厚禄,永别了。

有了前车之鉴,林琅再不敢乱来。

外头还有同僚维持秩序呢,这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舞弊被撵出去,以后他这个总旗的面子往哪搁?

‘林琅啊林琅,你说你昨晚装什么逼呢?’

‘看一眼考题能死啊!’

林琅急的脑门冒汗。

虽说他嘴上说着重在参与,但是第一关就被刷下来实在丢人啊。

同僚背后笑话倒是次要的,关键李太后要是问起来咋回答?

……

连亭尽头的楼阁。

张居正立于窗前,望着刚冒出芽孢的柳枝怔怔出神。

身后的楼阁中他的几个子女,关乎到小妹的终身大事,几个兄长都特意请了一天假撑门面。

长子礼部主事——张敬修。

次子翰林院编修——张嗣修。

三子翰林院修撰——张懋修。

四子北镇抚司佥事——张简修。

五子尚宝司丞——张允修。

以及今天的主咖,张若兰。

小儿子张静修年仅十岁,没让他来。

根据大明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潜规则来看,前面的三个儿子属于重点培养,从老四张简修开始爱咋咋地。

张氏一族往这一站,跺跺脚整个京城都得晃三晃。

张若兰感觉到气氛有些压抑,悄悄走到张简修身旁,“四哥,林公子来了吗?”

“放心吧,南叔亲自接的他,一早就到了。”张简修笑道。

张若兰忧心忡忡道:“那四哥觉得他能答上来吗?”

张简修道:“你昨晚不是提前把问题给他了吗,他这人小聪明不少,总不至于一晚上想不出个答案。”

张若兰脸色微红,不放心道:“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心里没底,林公子这人向来喜欢出人意料……”

“哦?”

大哥张敬修看向张若兰,“小妹竟是提前泄题,想来是心有所属,那又何必多此一举搞什么踏青会。”

二哥张嗣修哈哈笑道:“大哥在礼部事务繁忙,不知这其中门道,今日这踏青会不过是小妹和那人谋划的赚钱门路,什么相亲只是走个过场。”

张敬修哑然失笑,“难怪沿河两岸到处都是招牌广告,我还说怎会处处铜臭。”

说罢,

他面色微变,转为说教的语气道:“不过,小妹这般戏耍京城才俊实为不妥。”

“何况你这番做法岂不是变卖名声,帮那人筹集聘礼?”

老大张敬修已经年近四旬,又在礼部任职做事向来严谨,平日里没少代父教训弟弟妹妹。

他这一开口威严十足,张若兰红着脸低头轻声道:“我知道错了。”

张敬修倒也没有追究,毕竟小姑娘脸皮薄,说两句就行了。

要是换成张简修几个男丁,那就得让他们领教一下长兄如父四个字的含金量。

不光是老张一家,嫡长子在大明朝一直是仅次于家主的存在,在弟弟妹妹面前甚至超过了家主。

当爹的念及骨肉亲情,动手教训大多留情。

大哥可就不好说了,你是儿子,我也是儿子,动起手来有十分力气,他能用出十二分。

“既然已经内定好了,那今日就走个过场吧。”

张敬修坐了回去,饶有兴致道:“我倒是想看看能让小妹私下泄题的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当——

又是三声锣响。

落笔收卷。

监考官依次收拢答卷,各自审阅负责的十位公子。

这种海选最容易激发矛盾,花了真金白银梦想着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结果初赛就被淘汰,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阅卷刚一开始,有位被淘汰的公子就跳脚骂了起来。

“你能看懂本少写的东西吗?”

“滚,换个懂学问的来!”

那监考官眼皮子不抬一下,淡漠道:“本官乃吏部考功司郎中,是今年会试考官之一,你有意见?”

那公子立刻噤声,老老实实的作了一揖坐下。

同样的一幕在连亭不断上演,而每个提出质疑的公子,最后都只能悻悻认命。

张居正为了不被俗物沾染玷污身份,惹来世俗非议,费了不小的力气。

五百位参赛公子,初赛分成五十席,每席考官最低都是六品官。

整整五十位朝廷命官坐镇,这种大手笔天底下也就皇上和张居正用的出来。

短短一刻钟,八成公子哥被残忍淘汰。

胜出者陆陆续续前移,其他人是走是留下游玩随意。

而负责考核林琅那桌的监考官皱眉沉思片刻,目光在林琅身上停留片刻道:“诸位公子稍候,待本官去找元辅大人拿个主意。”

说完,

他拿着试卷一路飞奔来到阁楼恭声道:

“属下求见中堂。”

“何事?”张居正问道。

那考官道:“属下有一份卷面吃不准,还请中堂大人裁决。”

闻言,

张居正眼中略有不满,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可见能力有所欠缺。

“是谁的卷子?”

“林琅。”

考官双手恭敬的呈上那份卷子。

屋中的几人听到这个名字齐齐看了过去,张若兰更是不顾仪态上前查看。

然而,老张一家却都是愣住了。

卷面空空如也,白如霜雪。

林琅竟是交了白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