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长恭听完,缓缓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表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吟着说道:“对方虽然开的条件不够诚意,但是作为招商主体,咱们是否可以换个角度考虑一下?企业过来,带来的就业岗位、经济刺激,对咱们县的招商环境都会带来促进。”

他听明白了,隋长恭关心的不是这家企业本身怎么样,而是这家企业来了之后,能在年底的工作汇报上写一笔,翠山县经济工作长期在全市垫底,县里对大型企业投资极度渴望,现在欧尚已经有了意向,如果今年能再落实一个同等规模的企业,年底的工作汇报就有了实实在在的内容,全市经济工作推进会议上,翠山县的班子也就不用连年挨批了。

这种心态,他在基层待了这么多年,十分清楚,领导要的是数字,是政绩,至于企业进来之后是赚是赔,那是下一任的事。

但他不能把这个道理说破,只能换个方式解释:“县长,对方不仅仅是在跟咱们县对接,同时也在谈好几个县,就是想要互相对比,拿到最优政策,据我了解,对方的条件在任何一个县都很难被接受,最后落地希望并不大。”

隋长恭听完,缓缓点了点头,这种事在招商工作中并不少见,有些企业就是到处撒网,拿着一个项目在几个地方来回要价,最后哪边给的条件最好就去哪边,甚至有的企业根本就是来套政策的,项目本身根本落不了地。

“行,我知道了。”隋长恭没有继续追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可以争取的话,还是要争取一下。”

他答应一声:“好的,县长。”

隋长恭摆摆手:“你出去吧。”

赵建国站起身,看了杜海一眼,杜海冲他微微点头,他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隋长恭和杜海两人。

隋长恭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老杜,这个赵建国很有干劲,也很有想法,我记得他是从隔壁省邻水县通过人才引进过来的?”

杜海点头:“是,从邻水县过来的,据说之前是在县文旅局工作。”

隋长恭沉思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文旅局科员,竟然能认识欧尚这么大企业的执行总裁?欧尚是国内排名前十的家居企业,他们的宋总,级别不低啊,一个县级文旅局的科员,怎么搭上这条线的?”

杜海想了想,说道:“这个我倒是问过组织部,得到的答复是,组织档案里面写着他之前曾经是邻水县纪委副书记的女婿,不过后来离婚了,或许是通过这个身份,积攒了一点人脉。”

隋长恭“哦”了一声,若有所思,一个纪委副书记的女婿,在县里算是不错的关系,但放在欧尚这种全国性大企业面前,那就完全不够看了,更别说,赵建国不仅认识宋文涛,还能左右对方的决策,让欧尚本来已经拒绝了的考察重新回来,这背后的能量,绝不是一个前岳母能解释的。

隋长恭想了想,说道:“老杜,你辛苦一下,侧面打听打听,看看这个赵建国到底是什么来头,用好了是个人才,用不好,咱们也得心里有数。”

杜海点点头:“行,我回头了解一下。”

两人又聊了几句县里的其他工作,杜海便起身告辞了。

赵建国走出县政府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驻企专员的几个群里又多了几十个人,有人开始在群里问明天晚上的会议怎么开,也有人问驻企专员具体管什么,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他没顾上回,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下台阶,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黑着灯。

他站在玄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周清晏已经回市里了,习惯真是件麻烦事,前两天回来屋里还有人等着,今天突然空了,连空气都觉得安静得过分。

他换了鞋,走到厨房,拉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就剩几根火腿肠和半盒鸡蛋,也懒得再出去买,烧了壶水,把火腿肠切成片,就着半罐啤酒凑合了一顿,吃完饭,掏出手机给周清晏发了条消息:“在忙什么?工作再紧也要注意休息。”

等了几分钟,没回。

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把明天驻企专员线上会议的议程理一理,刚敲了两行字,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某主播直播开始了,扫了一眼,是陈建明厂子的账号,想了想,没点进去。现在这直播还处在温水期,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县里甚至都不知道这事,直播的时候人家也没提翠山县的名字,全是“某县”“建设分厂”这样模糊的说法,暂时不用管,让它慢慢发酵着。

工作到晚上八点半,手机终于响了,周清晏回了消息:“刚开完会,在回家路上。”

他回了一句:“注意身体,别太累,不行就继续请假,一切以身体为主。”

“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他放下手机,继续对着电脑屏幕忙活,陈建明那边的直播在后台挂着,偶尔弹出一条消息提醒,他也没去看,温水煮青蛙,现在火候还不到,急不得。

第二天一早,他刚到单位,手机就震了,陈建明发来的消息,短短几行:“赵局,今天环保局过来检查了,罚了一万,我已经签了罚单,不是什么大事,就不麻烦您跑一趟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微微点了点头,陈建明这是学聪明了,不吵不闹,签字交钱,该配合配合,至于后续怎么处理,那是他的事,他回了句:“知道了,有事随时联系。”

刚把手机放下,电话就响了,拿起来一看,郭淮兴。

他赶紧接通:“老领导!”

郭淮兴在电话那头笑呵呵的:“建国,在那边怎么样?听说你前两天回来了,也没见着你。”

他急忙解释:“临时决定的,送清晏回去上班,待了一天就走了,没顾上去看您。”

“理解理解,你刚上任,工作忙。”郭淮兴笑道:“等你下次回来,咱们坐坐。”

“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