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砸了咂嘴:“自从你跟清晏结了婚,咱们家这门槛,就快被人踏破了。”
他眉头微微一挑,没打断,听父亲继续说。
“隔三差五就有人来,都是些当官的,有镇上的,有县里的,有的我连面都没见过,托着各种关系找上门来,有的说是你以前的同事,有的说是清晏的老部下,还有的说是你妈那边的远房亲戚。”赵大勇越说眉头越紧:“每个人来都不空手,大包小包的,烟酒茶叶,啥都有。”
王秀兰在旁边接过话,语气里还带着后怕:“可不是嘛!上回有个人,拎了一盒茶叶来,外头连个包装都没有,看着就是个普通的铁皮盒子,我想着不值几个钱,你爸就让他搁下了,结果晚上你爸想拆开泡一杯尝尝,打开一看,里头塞了整整五沓现金!红彤彤的票子码得整整齐齐,我跟你爸当场就傻了!”
赵大勇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恼:“我当时心慌得一晚上没睡着觉,翻来覆去地想,这要是让人知道了,不是给你惹麻烦吗?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骑着电动车,跑了四十多里地,硬是找到那人家,把东西给人退回去了,那人还一个劲儿说老哥你太见外了,我管他见不见外,东西塞回去我就跑了。”
他听完,沉默了片刻,心里清楚,自从跟周清晏的关系曝光,哪怕两人现在都不在省里任职,但上面还有个当副省长的岳母,下面这些人精一样的官员,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攀关系的机会?他爸妈当了一辈子老农民,质朴踏实,面朝黄土背朝天,哪里应付得了这些弯弯绕绕?现在结婚时间还短,这些人还只是试探,时间长了,恐怕早晚要出点事。
想明白了这一层,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道:“爸,妈,你们也别太担心,这事其实也好办,只要坚持一个原则就行。”
“啥原则?”老两口异口同声地问。
“任何东西不能收。”他正色说道:“哪怕是盒烟,也不能要,不管对方说得多好听,不管东西看着多不值钱,一律不收,不留,不退,当场就给人塞回去,你们就跟人家说,建国和清晏都交代过了,家里什么也不缺,心意领了,东西拿回去,把话说死了,就没那么多麻烦。”
他刚说完,王秀兰立刻转过头,狠狠瞪了赵大勇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听到没!以后别抽你那破烟了!别给儿子惹麻烦!”
赵大勇被拍得一个趔趄,委屈地咧着嘴:“我自己买烟,我不抽他们的还不行吗?别人家儿子当了官,老子跟着享福,怎么到我这里,整天提心吊胆就算了,就这么点爱好都要没了!”
“你那叫啥爱好?你那叫烧钱!”王秀兰不依不饶。
他看着父亲那副苦瓜脸,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妈,您也别管太严,爸抽点烟没事,只要别拿别人的就行。”
赵大勇一听儿子帮腔,顿时挺直了腰板,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保证,以后别人递烟我都不抽了,我就自己买,自己买!”
“你买烟的钱哪来的?还不是建国给你的!”王秀兰又瞪了他一眼,不过语气已经缓和了不少。
他笑着摇摇头,看着父母拌嘴,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不管外面多少风浪,回到这个家里,看着老两口因为一包烟的事斗嘴,就觉得踏实。
又聊了一阵,他看了看时间,起身说道:“爸,妈,我出去一趟,去珍姐那儿说点事,晚饭前回来。”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王秀兰把他送到门口。
他骑电车来到珍姐的狗场,赌狗场依旧热闹,但他没走正门,绕到侧面珍姐平时办公的独立小楼前。门口守着的黑衣壮汉认得他,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赵主任,珍姐出去了,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要不您给她打电话?”
他点点头,掏出手机拨通了珍姐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珍姐爽朗的声音传来:“建国?听说你回县里了?”
“珍姐,您消息真灵通。”他笑道:“我今天回老家看看爸妈,顺道想当面谢谢您,欧尚那边,宋总已经表态了,愿意把咱们县的方案拿到董事会上讨论,这事能走到这一步,全靠您牵线搭桥。”
电话那头,珍姐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满意:“宋文涛给我打过电话了,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是个干实事的人,能把欧尚留住,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可不敢居功。”
“没有您那层面子,宋总连二次考察都不会来。”他诚恳地说道:“珍姐,这份人情我记着,后面欧尚要是真能落地,我再请您喝庆功酒。”
珍姐在电话里笑了起来:“行,我等着,你在翠山那边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从狗场回到家里,王秀兰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土鸡、清炒时蔬,全是他爱吃的,赵大勇还特意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藏了好几年的老酒,非要跟他喝两盅。
“爸,我明天还得开车回翠山,酒就不喝了。”
“那就喝一杯,就一杯!”赵大勇难得高兴,把酒杯塞到他手里。
父子俩碰了一杯,赵大勇咂着酒,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建国啊,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盼着你跟玲玲好好的,你现在有出息了,爸高兴,但你一定要记住,不管当多大的官,做人不能忘本,不能贪,不能害人,你爷爷那辈是逃荒过来的,咱家根子上就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了本分。”
赵建国端着酒杯,认真地点了点头:“爸,我记住了。”
吃完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本想在老家住一晚,但算算路程,从这儿回翠山县开车要五六个小时,周清晏一个人在家,想了想,还是决定连夜赶回市里,第二天从市里坐高铁走。
“这就走啊?”王秀兰站在门口,满脸不舍。
“妈,下回有空我再回来。”他抱了抱母亲,又冲父亲挥了挥手:“爸,少抽点烟。”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路上慢点开!”赵大勇摆摆手,转过身去,假装去收晾在院子里的衣服。
到市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屋里黑着灯,换鞋的时候看见卧室门虚掩着,周清晏已经睡了,站在门口看了两眼,看他睡得安稳,没进去打扰,转身去了次卧。
洗完澡躺下,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陈建明下午发来了一条微信,直播开了,后面跟着一个链接。
点开链接,直播早就结束了,但可以回看,拖动进度条,拉到中间位置,画面里,陈建明厂里的主播正坐在直播间里,面前摆着几张罚单的复印件,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陈建明厂子的法律顾问于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