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没想到，大道至简，居然真这么简单，他发现明珠妹妹比他聪明多了，如果他早点遇到她……
他要是直接问出来，明珠就会告诉他，这是因为他对于人性还抱有希望呗，和聪不聪明关系不大。
他想到自己担惊受怕，辗转反侧的时光。那段经历，曾一度让他不愿与人沟通交流。也让他……算了。
现在知道其他小朋友可以有退路，他为他们开心。他也离开了，他总不会比小朋友做得更差。这样一想，轻松了不少。
他觉得她的名字和周锦礼解释的完全不一样，她比铺在画布上大片大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还要明亮。
好像只有他看见的明珠妹妹，才是真的她。这个猜想，又让他的心扑腾扑腾的。
他想做一株向日葵。
有她时，她是太阳，他目不转睛。无她时，他低头不语，谁也不见。
他坦诚说起：“其实，我不想见之前的同学。我和他们都不熟，也没什么话可说，我也……不太喜欢他们。”
明珠觉得这都不算个事儿，“不想见就不见呗，这有什么可在意的。”
唐奇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太脆弱，或者小题大做了？
“我不喜欢那些同学，会不会……不太好？”
明珠懂，善良的人，容易自我怀疑，想太多。像她这种自私又恶毒的人，从不为难自己，根本没有拥有这种烦恼的机会。
她想到她之前看过的一个热搜，拿出来举例，“我在大音符上，刷到过一个刚毕业大学生的吐槽视频，把他大学室友的行为挂出来。”
“说是大学四年，关系特别好，一个寝室，大家天天一起玩。毕业前一天还一起喝酒，哭得稀里哗啦。”
“结果拿到毕业证以后，有个室友刚离开学校，就退群、拉黑一条龙操作。这也太虚伪无情了，亏他们还拿他当好朋友呢。”
唐奇认为挂出来这个行为，就很有问题。如果真心拿对方当过朋友，就因为对方不想继续交往了，就要立刻闹到网上公开审判吗？
他担心没有发声的那个人，会受到伤害，着急的问，“然后呢？”
明珠笑说：“哪有什么然后。只有视频下面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已经忍你们四年了，终于不用再忍了。”
唐奇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好像和挂出来那个人的初衷是相反的。错愕之后，笑出了声。
幸好，不愿发声诉苦的人，没有受到伤害。
明珠等他笑完才说：“法律主要看行为，也会看背后的因果。但没有触犯法律的事，往往只剩下视角和立场。”
“站在谁的角度，都会有人认为是对的。”
“有的人信奉论迹不论心，有的人信奉论心不论迹。有的人看行为，有的人看动机，还有的人，只看自己愿意站在哪边。”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足够动人的理由，善恶直接反转。”
“甚至，人们往往不会责怪第一个作恶的人，而会责怪第一个掀桌子的人。”
“从逻辑学上讲，这叫截断因果链，只审判结果，不追究成因。”
“逻辑学越追求无限客观，越接近绝对零度，也就越冷。它是最不容易被人共情的，也是最先被忽略的。”
“如果点赞最高的，是赞同那个没有哭诉的断联室友是错的，要怎么办呢？”
“如果没人去考虑：断联室友……是不是有故事的另一面？他的理由不够动人怎么办？他是不是因为被室友伤害过，塑造成了这样的性格？”
“谁能说他们都错了吗？谁敢说他们都错了吗？”
“很多时候，追问因果会被视为冷血；未知全貌，想保持中立都会被当成共谋。最后，只能沉默以自保。”
“我看见一颗子弹朝我飞来，我顺着子弹飞来的方向望去，阳光有些刺眼。原来那是道德的制高点。”
“道德是人类的发明，而不是发现。当站在制高点的人足够多或声音最响亮时，果可以不需要因，逻辑往往最先退场。”
“感同身受本身是一种极为少见的情绪。很多人只是站在自己的视角，看别人做决定。却从来没走过别人的路。”
“除非你真的穿上他的鞋子，走来走去，站在他的角度看故事的发生。”
“可真当你走过另一个人的来时路，你大概连路过都会觉得难过。”
“佛曰：不可说。”
“不过，我还是超级爱逻辑学的。在资本市场做价值投资，它可是无往不利。资本市场不理会任何忽视因果的动人叙事，恰恰相反，它总会用长期收益，奖励那些愿意持续尊重因果的人。”
“这么一想，突然感觉资本市场简单又可爱。至少在那里，因果最终会兑现，还不会让人等太久哦。”
明珠揶揄地瞥了他一眼，“你不也是因为这个，才和周锦礼一起创业的嘛。”
唐奇没想到，会被调侃，无奈笑笑，像是被说中了，“规则、概率、因果……确实比人简单一点。”
资本市场好像确实没有那么复杂，剥离掉恐惧、贪婪、群体情绪、自我叙事等等一切，只剩下规则、概率和因果。这一点，总让他觉得稳定。
他又想到，明珠妹妹刚才说的反着看，放到价值投资，好像也适用。
顺着看，是叙事；反着看，是因果。
明珠把最后一个虾饺捏好。
“我觉得吧，这个主动告别过去的无名学生，有一点值得你学习。”
“无可奈何时，隐忍。有可奈何时，果决。奔赴属于自己的下一段旅程，才是最重要的。”
唐奇想到校友会三个字，好像没那么沉重了。连一个素未谋面的无名学生，都能这样果断，他为什么不可以。
他发现，其实反着看，不是单纯把结论反过来，而是事情本身没有变，变得是因果链。这不只是为了看懂世界，也是为了不再困住自己。
明珠拍了拍手，望着完工的虾饺，虽然她要吃唐奇包的那些好看的，这些可以送给他吃，都是她的心意嘛，莫名有种成就感。
“你今天好奇怪，怎么说起同学了？有什么事吗？”
唐奇不想提起过去那些不开心，只说了校友会的事，拿了校长发的信息给她看，“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了。”
信息先是关心近况，又夸奖他这些年的成绩，最后再次邀请他务必参加校友会。
措辞客气又诚恳，还带着亲近。好像再次拒绝，唐奇就不具备善良的美好品质一样。
明珠也不好说，“这个人，我不认识，没办法帮你判断，要你自己想清楚。但我觉得，任何人都没有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的义务。”
“他都不为你考虑，为什么你要为他考虑。还是你有立志当圣人的理想？”
人人都该长一颗恋爱脑，专门用来爱自己。
唐奇并没有当圣人的想法，他认为公平更重要，他应该拒绝。
明珠又想到，他这个情商吧，怎么说呢？如果他负责运营公关，她一分钱都不可能投，包赔的。
但当男朋友表现优秀，对她很好，就帮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没必要得罪人。
“你如果不想去，又不好拒绝。你就说，那天我外公要见你，他见不到我外公，总不能好意思托人给我外公递话，要求长辈改时间等着你吧。”
唐奇正想着回信息，再次直言：他没有出席必要。
听到“那天我外公要见你”时沉默了，他似乎想笑又抿了下唇，想笑又不让自己笑得过于夸张的奇怪表情。
“外公喜欢什么？”
明珠：？？？
“喜欢茶吗？红茶、绿茶、白茶，普洱？”
“什么？”
“我需要准备什么礼物？外公喜欢字画吗？我家里有几幅收藏。”
“啊？”
“第一次登门拜访，穿西装会不会太正式？”
明珠终于反应过来，“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唐奇没想到明珠妹妹这么喜欢他，又这么心急，他要准备见家长了。他们都已经那么亲密了，这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之前，他犹豫好几次想提，又怕她觉得唐突，想找个她心情好的时候，成功率会大一点，没想到她先提了，她是愿意的。
“我觉得顺序也合理。”
“见完外公。再见我妈妈。”
明珠：“……”
唐奇有些坐立难安，又担心自己表现不好。传闻外公年轻时，似乎很不好惹，“虽然很突然，但我都可以，听你的。”
明珠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是。我是说借口。”
唐奇愣了一下，不确定明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想给我压力？还是……想给外公惊喜？”
“你不用担心，我会提前准备好，也会努力让外公接受我。”
明珠：“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见？”
他心里很失望，“要等到明年吗？”
明珠考虑到他的情商和极度认真的态度，尽量委婉：“你不觉得现在……不那么合适吗？我们……其实不用那么着急，也能给你多一些时间准备。”
唐奇声音明显低了，“是不是……你其实没想过？”
明珠：“……”
她嘴可真欠，善良就是克她，每次只要她为别人着想那么一点点，准没好事！
“我想过……真的，没骗你。”
唐奇不放弃：“那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见外公。”
明珠：“不是，你为什么一定要见外公？”
他怎么还没绕出来？
“因为你说了。”
“我那是在举例。”
“可你会用外公举例。”
“不是因为我外公是长辈，又有社会地位吗？”
唐奇被问住了，他低头想了想，“如果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你不会拿来当借口。”
明珠：“……”
唐奇继续分析。
“而且按照你的性格，你讨厌麻烦。如果未来根本没有这个计划，你不会把这件事放进备选方案。”
“所以我认为，你应该是想过的。”
唐奇说到这里，声音居然神奇地带了点委屈：“只是我不知道。是在明年，还是后年，或者更久。”
他又安慰起自己来，“当然，多久都没关系。”
“我可以等。我只是想提前准备。”
明珠看着他，为什么感觉自己有点心虚？她真的是随口一说。
“唐奇，你先把脸上的面粉擦干净。”
“……”
“然后停止思考我外公。”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根本不知道有你这个人。”
是他理解错了吗？逻辑没有问题。明珠妹妹明明很喜欢他，怎么会不成立？
他努力笑了一下，不想表现出勉强，但又表现出了勉强，点了下头。用袖子擦了下面粉，也没擦干净，反而晕染成了一片，居然显得有一点点可怜。
是一种“我知道你好像在骗我，但我爱你，所以你说什么我都信”的表情。
这么高难度的情绪，他完整地传达给了明珠，让她明明白白地看懂了。
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