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织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她甚至没有等苏糖,一个人恍恍惚惚地离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膝盖发软,手心冰凉。
直到回到宿舍,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她才觉得自己从某种悬浮的状态中落回了地面,她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墨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两天后的考核变成了她的死亡倒计时,届时她会面对两条彻底进入发情期、完全失控的雄性人鱼。
最关键是,就凭墨目前展示出来的占有欲和控制力,她根本不相信他会轻易放过自己。他能让考核的内容按照他的心意走,在深海公司的地盘上为所欲为却不被发现,那说明他的力量至少在这个副本的规则之上,甚至可能凌驾于整个副本之上。
这样的存在,想把她带走,不是分分钟的事吗?那她还能顺利通关吗?
前所未有的恐惧包裹着她。
昏暗的房间内,她背靠着墙壁,双腿屈起来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那模样看起来既可怜又孤单。
下一秒,小可怜又站了起来。
她渴了。
她下意识地去找水壶,抓起来仰头就灌,一壶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咙里的火没有被浇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又接了一壶,又是一口气灌完,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线淌进领口,她浑然不觉。
不够,还是不够。
她干脆放下水壶,直接凑到墙边的净水口,把脸凑过去,嘴巴对着出水口,让冰凉的水柱直直地灌进喉咙里。
水花溅了她满脸,沿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头发,几缕碎发胡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灌了好几分钟,那股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点燃的干渴才终于慢慢退去。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眼泪,然后她的身体忽然僵住,一个念头快速闪过,让她整个人都为之一滞。
她慌乱地解开工作服的扣子,动作太急,手指抖得太厉害,下一秒,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
她嘶了一声,摊开手,发现食指指腹上多了一道细长的伤口,鲜血正从伤口里汩汩往外冒,顺着纹路蔓延开来。
她身上明明没有带任何利器,怎么可能划伤?
她愣愣地盯着那道伤口,在脑海中倒带刚才的动作。她是在脱最里面那件贴身的T恤,手指抓在衣摆上用力往上掀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划到的。
她转过身,背对着墙壁上那块光洁的瓷砖,昏暗的光线下,瓷砖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倒。
雪白的后背上,沿着脊柱两侧,两排鳞片静静地嵌在皮肤里,它们很小,很薄,边缘圆钝,泛着极淡的银光,像是被人精心镶嵌上去的碎钻。
可它们不是装饰品,而是从她的皮肤底下长出来的,掰扯时都带着隐隐的刺痛。
背部的鳞片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她身上所有被忽视的异样。她接连发现了脚趾间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层半透明的蹼膜,过长过于锋利的指甲还有耳后几乎已经成型的耳鳍。
她脸色惨白,墙面上的倒影因为瓷砖的不平整而微微扭曲,将她此刻的面容拉得有些变形,那张昳丽的脸被拉长了,眼睛的位置被扭曲成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唇的弧度被放大成一个诡异的笑。
她盯着那个扭曲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倒影就是她未来的模样,那晚在浴室里见到的半人半鱼的怪物又在脑海中闪回,她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平时的她因为病的缘故,经常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发也鲜少扎起,公司内除了澡堂,就没有设立多余的镜子,而她又为了避开人群,总是在最晚的时候摸黑去洗澡,自然也照不到什么。
直到现在身体的异样已经多到无法遮掩,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织织,你在吗?”
苏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元气十足的,和她此刻灰暗的心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时织织猛地回过神,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痕,又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试图遮住那片已经藏不住的耳鳍。
她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衣领,确认该遮住的地方都遮住了,才打开门。
门外,苏糖笑嘻嘻地靠在门框上,还没等时织织开口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多亏了你织织!我晚上过得可顺了,它一直窝在角落里没动,我俩互不打扰,我甚至还在平台上偷摸睡了一小会儿,哈哈哈哈!”
她笑着笑着,忽然收住了声,皱起眉头,“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时织织侧身让苏糖进门,告诉了她自己身体上的变化,还掀起头发然后她看自己耳后的鳍。
她原本以为这些证据会让苏糖吓一跳。毕竟她自己看到的时候都差点崩溃。可苏糖只是歪着头看了看,又看了看,然后一脸疑惑地抬起眼,“你才发现吗?”
“嗯?”这下轮到时织织不解了。
苏糖大喇喇地往床边一坐,翘起二郎腿,“现在玩家们普遍都开始异化了,这很正常啊,你不是告诉我了吗,这是病毒感染的原因,大概就是这个副本设定的debuff吧。我们只需要在彻底变成怪物之前通关就好了,通关之后这些负面状态都会清零的。”
她说着,不等时织织反应,就很自然地掀起自己的衣服下摆,露出后背。
只见她后背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几条细小的触手,那些触手不过手指粗细,软趴趴地垂在皮肤上,顶端带着微小的吸盘,像是刚出生的小章鱼的腕足。
对比今天看到的那只遮天蔽日、浑身覆满倒钩的章鱼怪,这几条触手简直像是它的迷你版,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因为太小太软,竟看出了一丝丑萌丑萌的感觉。
苏糖顶着一张萌妹的脸,身上却长着滑腻而怪异的触手,可她脸上的表情却见怪不怪,她继续说,“喏,你看,我刚看到的时候差点崩溃,以为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中招了,哭了好一阵呢。后来你告诉我副本机制我才知道原来大家都有,只不过你没注意看。你别看他们现在个个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指不定衣服底下已经变异成什么样了,有可能长了更恶心的东西。”
时织织瞬间觉得自己刚才好像确实有点矫情了。
虽然苏糖作为普通玩家,并不了解副本的真相,不知道游戏内死亡可能会存在现实世界中脑死亡的风险,所以才可能有此刻这般无畏无惧的心境。
但不管怎样,她的这份冷静和豁达,还是实实在在地感染到了她。
苏糖见她还是那副恍惚的表情,以为她还没转过弯来,安慰道,“没事的,我们努力通关,这些都会消失的。”
时织织看着她,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像是乌云裂开一道缝透出来的第一缕光,让整个昏暗的房间都亮了几分。
“好,我们努力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