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爵大典刚过三天,靖江王朱文正的婚事,就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天还没亮透,朱府的院子里已经人声鼎沸。朱文正站在廊下,一身崭新的暗红锦袍,金线绣的祥云纹在晨光里闪着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的赤金冠是马皇后亲手挑的,沉甸甸的,压得他时不时想伸手摸一下。
汤和天不亮就带着汤夫人过来了,指挥着亲兵把迎亲仪仗摆得整整齐齐。朱漆礼盒、八色果品、绫罗绸缎、陈年佳酿,一箱箱码得跟小山似的,从大门口一直排到巷口。
太阳刚爬过应天城墙头,迎亲队伍准时出发。朱文正骑在高头大马上,马头扎着碗口大的红绸,风一吹,猎猎作响。常遇春和蓝玉一左一右护着他,常遇春的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都给我精神点!今天要是误了吉时,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近百人的班子吹得震天响,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发颤。沿街的百姓挤在门口看热闹,指指点点,嘴里全是祝福的话。
林府门口,王媒婆早就等得望眼欲穿。今天她穿了一身簇新的大红褙子,头上插满了红花,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看见迎亲队伍拐进巷子,她立刻扯着嗓子喊:“新郎官到——!”
林府的护卫统领赵大虎站在门侧,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刀疤,在太阳底下格外醒目。他看着朱文正翻身下马,规规矩矩地行迎门礼,嘴角扯了扯,算是给了个笑脸。朱文正双手递上迎书,赵大虎接过,侧身让开了大门。
林蕊是被母亲张慎仪亲自从内院送出来的。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穿牡丹栩栩如生,红盖头遮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张慎仪牵着她的手迈过门槛,凑在她耳边低声道:“蕊儿,到了那边要是受了委屈,只管回家。娘和你爹永远给你撑腰。”林蕊隔着盖头,轻轻“嗯”了一声。
内院的回廊下,林昭背着手站在那里,远远看着这一幕。
春桃站在他身后,小声说:“老爷,您不过去?”
“过去干什么?”林昭没回头,声音平淡,“嫁闺女,当爹的在远处看着就行了。”
春桃没再说话,只是觉得老爷今天站得特别直,比平时在竹榻上歪着的时候直多了。
朱文正远远看见那抹红色走出来,手心瞬间冒了汗。他往前凑了两步,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再伸,又缩回去,急得耳朵尖都红了。
还是林蕊自己扶着喜娘的手,稳稳地踩上了车凳,弯腰进了花轿。直到轿帘放下,朱文正才反应过来,赶紧翻身上马,动作太急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花轿起轿的那一刻,朱文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府的送亲队伍排了整整一条街,几十辆马车装满了陪嫁的箱笼,红绸裹着的樟木箱上,金粉写的“囍”字亮得晃眼。
张慎仪站在门口,眼眶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昭依旧站在回廊下,一动不动。
春桃忍不住又开口了:“老爷,花轿走远了。”
“我知道。”林昭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廊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转身往内院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蕊儿小时候,裹在襁褓里,圆滚滚的,跟件棉袄似的。”
春桃没听清:“老爷说什么?”
“没什么。”林昭摆了摆手,“去催催厨房,酒席备好了没有。今天来的客人多,别怠慢了。”
春桃应声去了。
林昭一个人站在回廊下,望着花轿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花轿刚到朱府门口,鞭炮就炸响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震耳欲聋,整条巷子都笼罩在青烟里。
常遇春亲自点的头炮,举着火折子凑上去,炸完了才发现自己的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层碎红纸。“好!好兆头!”他大笑着拍了拍朱文正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朱文正走到花轿前,抬脚踢轿门。大概是太紧张,脚抬得太高,“咚”的一声踢在了轿杆上。蓝玉在后面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常遇春反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笑什么笑!你小子结婚的时候还不如他呢!”
轿帘掀开,林蕊伸出一只手。朱文正赶紧伸手攥住,攥得太紧,林蕊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他才慌忙松了半分力道,脸涨得通红。
正堂上,大红双喜字挂得端端正正,龙凤花烛烧得正旺。
朱元璋和马皇后端坐在高堂之上。朱元璋难得换了件绛红龙袍,没有戴冕冠,只束了发带,看着比平时随和了不少。马皇后穿着一身靛蓝色诰命礼服,头上戴着全套赤金头面,从早上起来嘴角就没下来过——朱文正虽然不是她一手带大的,但是朱元璋唯一的亲侄儿。如今看着这孩子成家立业,心里比谁都高兴。
赞礼官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朱文正和林蕊面对面跪下,额头快要碰到一起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隔着红绸撞在了一起。朱文正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礼成——!”
赞礼官的话音刚落,朱文正“噌”地一下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动作比在洪都城头翻墙还快,攥着红绸的手都在抖。喜娘赶紧上前,搀着林蕊往洞房走去。朱文正想跟上去,被常遇春一把拉住:“急什么!晚上有的是时间!先陪弟兄们喝酒去!”
前院早就摆开了流水席,几十张桌子从正堂一直排到巷口。不光是满朝文武,隔壁几条街的邻居都来了,连秦淮河边的茶楼老板都送了两块普洱茶砖当贺礼,用红纸包着,摆在礼桌上格外显眼。
朱元璋和林昭坐在正堂的主桌上。林昭今天难得穿了身藏青色锦袍,看着人模人样。
常遇春端着大碗酒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朱文正的后背上:“小子!恭喜你娶媳妇了!以后可得收收性子,好好过日子!干了这碗!”
朱文正扶着桌沿才站稳,二话不说,端起碗一饮而尽。
紧接着,徐达、汤和、蓝玉、冯胜……一个个轮着上来敬酒。朱文正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灌。
马皇后看着心疼,碰了碰朱元璋的胳膊:“让他少喝点,别喝坏了身子。”
朱元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说:“大喜的日子,高兴。让他喝,喝多了有人扶。”
林昭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剥着葡萄,没怎么喝酒。他看着林诚拉着太子朱标,偷偷摸摸地从后厨端了两碗酸梅汤,绕到朱文正身后。
林诚端着碗,一本正经地走到朱文正面前:“姐夫,敬你一碗!祝你和大姐白头偕老!”
朱文正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眯着眼盯着他手里的碗:“你小子端的是酸梅汤吧?当我瞎啊?”
林诚面不改色,把碗凑到他鼻子底下:“怎么会!刚倒的烈酒,不信你闻。”
朱文正低头闻了闻,一股酸溜溜的味道直冲鼻子。
林诚立刻把碗收回来,自己抿了一口,皱着眉头龇牙咧嘴:“你看,烈得很!姐夫要是不敢喝就算了。”
朱文正被他激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行!我干了!”说完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喝了个精光。
林诚和朱标端着酸梅汤,偷偷溜到一边。朱标压低声音问:“他真没闻出来?”
林诚晃了晃碗里的酸梅汤:“闻出来也得喝,不然他得挨打?”
林昭远远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翘。他伸手从盘子里捏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张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低声说:“老爷,蕊儿那边……你不过去看看?”
“看什么?”林昭头也没回,“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看了也是别人家的人了。”
张夫人白了他一眼:“嘴硬。”
林昭没接话,又捏了一颗花生米。
宴席一直闹到傍晚才散。宾客们渐渐离去,院子里只剩下收拾碗筷的下人。
朱元璋和林昭是最后走的。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走到朱文正面前。
朱文正本来还晕乎乎的,被他这么一看,瞬间清醒了大半,赶紧站直了身子。
林昭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蕊儿交给你了。要是敢欺负她,你知道后果。”
朱文正点头如捣蒜:“岳丈放心!我这辈子绝不负蕊儿!”
林昭“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对了,偏院里那一百多号人,是我给蕊儿的陪嫁。你好好安置,别亏待了他们。”
朱文正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昭已经走远了。
夜色渐深,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朱文正喝得脚步虚浮,扶着墙往洞房走。刚拐过影壁,就看见偏院里整整齐齐站着一百多号精壮汉子,个个腰杆笔直,眼神锐利,站成的方阵比他手下最精锐的亲兵还标准。
朱文正脚步一顿,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刚想转身找人问问,一个穿着短打、扎着布巾的侍女从偏院门口走出来,抱拳行礼,声音清脆利落:“姑爷。小姐已经在洞房等候,请随奴婢来。”
朱文正跟着她走到洞房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百多号汉子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座铁塔。
洞房里,龙凤花烛烧得正旺。林蕊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
朱文正走过去,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蹭得手心都快搓出火了,才拿起喜秤,小心翼翼地挑起了红盖头。
烛光映在林蕊脸上,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金线绣的凤冠在烛火里闪着柔和的光。朱文正看着她,一下子就看呆了。
林蕊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推了他一下:“看什么呢?交杯酒还没喝。”
朱文正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端起案上的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林蕊。手腕交缠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喝完交杯酒,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终于憋不住了,压低声音问:“夫人……外面那一百多号人,是怎么回事啊?”
林蕊看着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是我爹专门给我陪嫁的护卫。我爹从小养大的,说怕你欺负我。”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我爹说了,要是你敢欺负我,他们就揍你。回头你给他们找个地方安置,吃穿用度我自己出,不用你操心。”
朱文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想起林昭刚才拍他肩膀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又想起有一次偷看林蕊在演武场,一拳把沙袋打飞差不多一丈远的样子。
他默默地把嘴合上了。
林府后院,林昭歪在竹榻上,脚搭在石桌沿,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茶。
春桃走过来,轻声道:“老爷,夜深了,该歇了。”
林昭没动,盯着头顶的葡萄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春桃,你说蕊儿在那边,会不会不习惯?”
春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爷,您刚才不是说了嘛,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那是说给别人听的。”林昭把茶碗递给春桃,站起身,“你当真了?”
春桃接过茶碗,跟在他身后往卧房走。
林昭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明天让大虎去朱府看看,问问那些护卫安顿好了没有。”
“是,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