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婉柔推门进去以后,下人立刻用羊脂玉的杯子端来了上好的雨前龙井。
茶香混着陈旧宫殿的潮湿味,其实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可她却很喜欢这个味道。
今天她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常服,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挽着头发,脸上一直带着和煦的笑容,哪怕这里还有一个她并不喜欢的女人。
郑亦和画屏两人都被绳子结结实实地捆绑着,最前面的是郑亦。
几年不见他瘦了很多,身上穿的衣服沾了尘土,头发也凌乱了。
往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满是戒备,看着黛婉柔的时候目光紧缩。
他就说,有谁会将他捉来此地?
看到是面前的这个女人便不意外了。
哪怕被捆的结结实实,他也下意识挪动自己的身体保护身后的画屏。
就是这个动作,让黛婉柔脸上原本挂着的淡笑一点点敛了下去。
她的目光越过郑亦落在他身后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依然能看得出姿容艳丽。
只是此刻太过恐惧,漂亮的脸上挂着眼泪,哪怕是女人,也不由得对她生了几分怜惜之心。
而且更让黛婉柔无法接受的是,她觉得面前这个女子像极了十五六岁还没嫁入东宫时的自己。
一样的青涩,一样的懵懂,像是春日里刚抽条的柳枝,给人一种春意盎然,美不胜收之感。
黛婉柔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她没说话,摒退所有下人,自己一个人慢慢走过去。
裙摆扫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半点声响。
她先是走到那女子面前,蹲下身子指尖抬起她的下巴。
左右打量了片刻,手指触到的皮肤细腻柔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透着股我见犹怜的好模样。
“她叫画屏?”
黛婉柔收回手侧头看向郑亦,她发现自己的语气竟然很平静。
郑亦点了点头,他漆黑的眼眸看着面前曾经的心上人,眼中带着防备又带着愧疚。
“果然很是漂亮,比我想象中的漂亮。”
她轻嗤一声看向他,与他视线齐平。
宫殿里的烛火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衬得她眉眼间的艳色里裹着寒意。
“是天仙一般的人物,才叫你连当年的诺言都忘记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幽怨惆怅,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羞辱:“只是我为什么觉得她跟我长得那么像?难道她是你在外面找的替身?你究竟是对我念念不忘,还是说你喜欢的……就是这般的女子。”
“不是。”
郑亦下意识地摇头,他声音沙哑急着辩解。
“我不是觉得她跟你长得像,也不是喜欢这一类的女子,我觉得她脾气温和懂分寸,我们两个认识的这些年她从来不会跟我置气,也从来不会逼我做不喜欢的事,我跟她性子合得来,她尊重我也信我。”
或许是生怕黛婉柔怒火不够盛,他急切的模样好像是巴掌,狠狠的扇在黛婉柔的脸上。
性子合得来,脾气温和。
她听到这几个字直接笑了,然后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刚刚是温声细语,现在便是雷霆之怒!
这一巴掌在安静的宫殿内极为清晰。
郑亦的脸被打到偏向一侧,他嘴角很快渗出血丝。
他没躲也没恼,抬起头平静的跟她对视,坦然接受被她打的事实。
“那我算什么?”
黛婉柔已经没办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当初不是你许下的诺言?你说跟我永不相弃永不背叛,这些都是你唬我的?”
她回忆年少之事,竟有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
上次是什么时候哭?
是知道他满家流放的时候吧。
“你如果嫌弃我脾气硬,嫌弃我事事要强,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明明知道……知道我那么喜欢你我愿意改,可你却在……却在你流放岭南以后找了别的女人,你是故意恶心我,还是当时对我满口谎言?”
真心难得,真心也瞬息万变是吧?
当年她为了他跟家族决裂,甚至愿意抛弃自己黛府嫡女的身份跟他一起流放。
她当时那么害怕父亲,也愿意为了年少时的情分跟整个家族,跟父亲作对。
他那个时候也说,就算他们两个一个在天涯一个在海角,他也绝对不会背叛她。
这辈子不能相守,下辈子要八抬大轿娶她进门。
这些话自己都信了,信了那么多年,现在告诉她是假的吗?
想到自己在东宫步步为营,保护他在京城剩下的族人,甚至想在许承胤登基以后为他的家族翻案。
其实都是她一厢情愿,是她愚蠢自己哄骗自己吗?
旁边的画屏被黛婉柔阴狠的模样吓了一跳。
她呜呜地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
她抬着眼怯生生地看着黛婉柔,眼神里满是祈求,像只受惊的兔子。
黛婉柔扫了她一眼只觉得无趣。
软乎乎的,不过是棵攀着男人活的菟丝花。
郑亦在外面闯荡了这么多年,竟然会喜欢这种没骨头的女人。
是了,人心本来就易变。
听说他们二人已经在岭南成了亲,想必他从身到心,都背叛自己背叛的彻底。
“算了,和你说这些也没有意思。”
黛婉柔后退两步抬手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水,她略微偏头斜睨郑亦,眼眸中带上几丝厌恶。
“当年彼此许下诺言说永远忠诚,现在看来你配不上这句话。”
“既然缘分已尽,那我们就玩一个游戏吧,你跟这个女人只能活一个,你选谁生谁死?”
听见她一句话便要决定他们两个人的生死,画屏哭得更凶了。
郑亦只用一秒就做出了决定:“我死,所有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跟她没关系。
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骗了她,你放她走,要杀要剐我都认。”
“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也确实是一个无辜的人。”
看见他在自己面前毫不犹豫的保护另外一个女人,黛婉柔眼中既受伤又鄙夷。
“这世上最下作的就是你这种男人,骗完这个女人骗那个女人,个个都说自己捧着真心,几头都占着好处,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她是无辜,你也是真的贱!”
于是她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扔在地上,金属撞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自行了断。”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你死后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我会给她一笔钱放她安全离开,保证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郑亦看着脚边的短刀眼神闪烁,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试图和曾经的心上人再求一份恩典。
“婉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知道自己应该拿命相酬,可是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我还不能死……”
大业未成,没有给无辜的族人翻案,没有还家族一个清白,他不能以这种默默无闻的方式死在这里。
“我可以把这条命先抵在你这,等我事成以后要杀要剐随便你,届时我绝对不会有半句怨言。”
他说得情真意切,换做从前黛婉柔或许就信了。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我为何要给你这次机会?你如果想要完成大业就杀了她,我给了你选择。”
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么你现在死要么她死,或者你们两个人一起死,到了阴曹地府,说不定还能做一对野鸳鸯一起投胎。”
这般不忠诚的伴侣,她为什么跟他再续来生?
就让他和这个女人生生世世缠绵在一起吧。
她弯腰解开他身上的麻绳,将那把匕首捡起来塞在他手里。
郑亦握着刀,他很是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今日穿着打扮简朴,配不上她现在太子良娣的身份。
眉眼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但多年深宫生活,叫人觉得她美丽却透着一股疏离。
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
他慢慢站起身,握着刀的手紧了又紧。
刀尖一点点抬起对准了他的胸口。
黛婉柔在他面前静静的看着他,她要看看他为了这段男女之情,究竟能做到哪种地步
就在她真的以为他要刺下去的时候,寒光一闪,短刀的刀刃瞬间调转了方向。
他忽然伸手扣住黛婉柔的肩膀,冰冷的刀刃直接架在她脖子上。
生命受到威胁,黛婉柔下意识的双手攥成拳头,双眼不可置信的面对这一切。
但其实她并不慌乱,甚至很快平静下来。
她语气中的嘲讽更甚:“这就是你说的对不起我?”
“对不起婉柔。我不想这样的。”
男人的声音贴在她的耳侧,带着浓浓的愧疚。
“我不能抛弃我的族人,不能因为一己之私付出这种代价,我保证我将所有的事情安排好后会回来给你赔命,我说到做到!”
他说完,另一只手快速地在黛婉柔身上摸索。
很快就从她身上摸到一枚铜质私印。
黛婉柔替许承胤做事多年,这枚私印可以调动他手下所有的暗线和人脉。
甚至能够调动许承胤在京城安插的所有人手。
他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个东西,没想到能这么快得到。
他又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猛地打晕黛婉柔。
底下的人早就已经勘探好,他毫不犹豫的拉住画屏的手离开这座偏远的宫殿。
——
“被打晕了啊。”
脚步声全部消失不见以后,黛婉柔从地上爬起来,她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忽然笑了一声。
笑容很轻,却说不出来的讽刺。
如果刚刚他真的准备自尽,自己一定会阻止他的。
他虽然背叛了跟自己的感情,可起码他这个人是有真心的,只是现在给了另外一个女人。
她到那时甚至可以自我麻痹,他一开始对自己的许诺不是假的。
真是蠢。蠢到无可救药。
八年的情分,换来的是他持刀相向。
不但抢走她的东西,带着别的女人远走高飞,还将她一个人遗弃在这偏僻的宫殿,根本不在乎他离开的这个间隙,是否会有人进来伤害她。
她守着当年的诺言在深宫里苦熬,替他照顾家人,替他铺好后路。
可原来他早就有了温柔乡,还要踩着她往上爬。
再怎么愚蠢,再怎么渴望情爱的女人,到这个时候也该醒悟了。
黛婉柔手指放在嘴边吹响暗哨,很快暗卫首领赶来单膝跪地。
“属下带人去追,一定会将他们二人抓回来绳之以法!”
“不用。”
黛婉柔抬手揉了揉脖颈,刚刚刀刃差点就刺破她的皮肤。
那种生命受到威胁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过了。
“他以为是瓮中捉鳖,其实是我们黄雀在后。”
她拍了拍起了褶皱的衣裙,面无表情的看着暗卫首领,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来京城是干嘛?因为我真的相信他会那么乖顺的从岭南被抓来?我说了会送他一份礼物,就绝对不会让他失望。”
“备车。”
她迈步往外走:“去教坊司。”
多年不见,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他还有两个同胞姐姐在教坊司受苦。
马车驶进教坊司后门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后院最僻静的梧桐院里正亮着灯。
这院子是黛婉柔专门让人收拾出来给郑亦的两个姐姐住的。
当年郑家获罪,男丁流放,女眷入教坊司。
是黛婉柔花了大价钱,把郑柔郑雅保了下来。
不让她们接客,她们的吃穿用度都还是按之前的标准来,可以说是一点苦都没受过。
黛婉柔真的非常心疼她们姐妹二人。
家族的男人们在朝堂玩弄权术,输了也可以说是咎由自取,毕竟他们曾经得到过无上的权力和至尊的地位。
可家族的女人却不一样,她们只能在后宅斗来斗去,一切都建立在男人愿意给她们的基础上。
她们未必喜欢争斗,也会成为家族权衡利弊的牺牲品。
黛婉柔自己差点被生父送给别人,所以当初哪怕花了大代价,也让她们两个可以在这避世。
女子总是不容易的,黛婉柔看着梧桐院里的灯火心中不住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