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六月初。
京城开始正式推广牛痘。
又过两日，沈渊生辰前夕，也是他结束休假后的头一次上朝，就给太子和萧家来了一招儿狠到不讲道理的反击。
“陛下，臣有本奏。”
肃穆的朝堂之上，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中年人站了出来，身姿挺拔地立在正中，手上捧着厚厚一摞调查材料，最上面端正摆着一本奏疏。
这人，是户部侍郎杨文君。
他不是沈渊的人，但他是个清正为民的好官，旁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旁人瞻前顾后不敢得罪的权贵、他敢得罪。
人送外号：茅坑里的臭石头。
甚至有人曾戏言，说他不该进户部，而该进都察院。
能有这个名声。
证明这人是真的头铁。
杨文君是个好官也是把好刀。
作为隐在幕后的持刀人，沈渊将这把刀打磨得足够锋利，力求能一击击中要害，让太子和萧家连反应自救的时间都没有。
“陛下，臣本庸愚，蒙恩擢居户部侍郎，掌天下民籍、户口、生齿之数……《左传》有云「男女同姓，其生不蕃。」
《国语》亦言「同姓不婚，惧不殖也。」古人早已察知血脉相近之男女婚配，易至后代繁育艰难，以臣访查所得……其所生子女，先天痴呆、肢体畸形者，较寻常民户高出数倍……
臣愚以为，陛下宜下明诏晓谕天下军民……”
杨侍郎的声音其实很温和，时间进入六月、气温也一天热过一天，可是此时此刻，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却莫名觉得浑身发冷。
一股寒气从心间涌出，迅速往人的骨头缝儿里钻。
冷得人只想原地打哆嗦。
这份奏疏句句不提太子太子妃，但字里行间说的全是太子太子妃。
谁人不知太子妃有孕三次，两次都没保住，唯一保住的那一次，生下来的还是个痴儿，这事儿不是秘密，但这事儿是个禁忌。
没人敢提！
杨文君疯了！！！
不是，他怎么敢的啊？人间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了么？
一番掷地有声的发言，如九霄神雷落入人间，把百官轰得没了神志，一个个的活像呆头鹅，连“阿巴阿巴”都不会说了。
朝堂上落针可闻。
杨侍郎不卑不亢，腰背挺直，像个为正义而战、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狂战士”。
太子和萧浦和的脸……难看得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沈渊面无表情，老神在在地站在那里，不发言不表态，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双深邃的凤眸之中，其实是含着笑意的。
高高在上的皇帝深深看了一眼糟心儿子，又扫了一眼青筋暴露的大儿子。
良久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呈上来吧，让朕看看杨爱卿都调查出了什么东西，各位爱卿亦可以畅所欲言，都说说对此事的看法。”
腿脚发软的段公公强装镇定走下高台，从杨文君手中取过那一大摞子纸张，一步一步往回走，短短几步路，他走得异常艰难。
因为他看明白了。
今日这一出必然是晋王殿下的杀招，彻彻底底不留后路的杀招儿。
这对兄弟。
撕破脸了！
脑门上汗如雨下，段公公也不敢擦，小心翼翼将那堆东西放上御案，腰弯得很低，头也不敢抬，声音越发小心恭敬：“请陛下御览。”
皇帝细细翻看了一会儿。
一盏茶后，他便知道大儿子这次栽了，老五的坑挖得太深太深，即便有人给老大递救命绳索，他短时间内也别想爬上来。
这份调查太详细也太权威了。
各道、各州府的真实数据简直触目惊心。
最要命的是，这上头详细阐述了近亲成婚不仅会对下一代产生影响，下下代、下下下一代……继续往下，指不定哪一代就会爆出雷来。
近亲成婚所出的后代，会坏了血脉根基！
百姓不懂，还以为是遭了天谴。
尤其底层百姓，他们的生活只能勉强温饱，若是家中女眷不幸生下了畸形的胎儿，绝大部分孩子会在刚出生时就被处理掉。
或丢进废井，或丢进山里喂野兽……
那些出生时不显，后期才发现有缺陷的孩子，被丢弃者亦不在少数。
杨文君的这份奏报。
将近亲成婚最吓人的一面血淋淋地摆了出来，其目的也不难猜，恐怕是为了震慑百姓，只有让民众知道最可怕的后果，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遵从。
皇帝沉默住了。
无他。
这份奏报烫手啊！
殿中百官从一开始的不敢说话，到窃窃私语……再到后来的闹哄哄，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有人敬畏地看向杨文君，敬他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有人同情地看向太子……
而几个老狐狸，则将视线隐秘地投向了那个背景板一样的晋王身上。
心道：这可真是致命一击啊！
太子的那些小打小闹算什么？看看人家晋王，看看！好好看看啊！人家要么不玩儿，要玩儿就玩儿最大的，直接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要知道。
高门显贵向来最注重门当户对。
所以，像是表哥娶表妹，表姐嫁表弟这种事情真的很常见，一方面是为了亲上加亲，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更深一层的利益捆绑。
晋王利用杨文君把这个东西捅出来。
就差不多等同于掀桌子了。
这一击。
除了剑指东宫太子和后族萧家之外，顺带着也炮轰了朝堂上一小部分朝臣。
这招叫什么？
叫特么的釜底抽薪！
叫特么的直捣黄龙！
谁说晋王殿下不会耍阴招的？这一手可太特么阴了！又阴又狠还有理有据，结合史实、圣贤书、当下大景各地的调查结果，一拳就把太子打懵了。
你萧家和太子不是深度捆绑么？此计一出，看你们还如何捆绑得起来。
现在摆在太子面前的，是一道进退维谷的超级大难题，他背后站着的最大势力是萧家，他要靠着萧家扶持才能坐稳储君之位。
可杨文君的这份奏报却在说。
太子和萧家女眷生下的子嗣，注定没办法继承皇位，因为从根儿上就出了问题，指不定哪一代就会爆出大问题的血脉，谁敢推他上皇位？
社稷为重啊！
如此血脉决不能继承大统，沈氏皇族承担不起这样严重的后果。
这个问题是致命的！
而萧家扶持太子上位为的是什么？人家是为了一门双皇后，是为了日后登临帝位的……依然是萧家女眷所出的皇子。
他们两方的利益诉求是矛盾且不可调和的。
无解！
晋王啊晋王……当真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