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欣在徽州待了将近半个月，画完了大半本速写簿。
老街的每一道墙缝、每一片瓦、每一扇旧木门都被她收进了纸页里，有的画得细，有的画得粗，但每一笔都落在自己该落的地方。
陈耀跟了她整整八天，除了第一天被花盆砸了之外，后面的日子倒是风平浪静。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酒店门口，有时候带包子，有时候带糖饼，有时候带一袋刚出锅的栗子，偶尔也会空着手来，说今天请她吃饭。
欣欣没有拒绝过，但也没有主动约过他，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像是被一笔一画量出来的，陈耀往前一步她退一步，陈耀退一步她也不追。
你来我往地试探着彼此能接受的距离。
这天，欣欣吃完早饭，在酒店大堂看到一张海报。
悦悦的新电影今天首映。
欣欣看着那张海报看了好几秒，然后去找陈耀。
她在走廊尽头那间房间门口站定，敲了两下，很快陈耀就开了门。
陈耀肩膀上还贴着纱布，手里拿着画笔。
看见欣欣，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平日里那副傻兮兮的笑。
“你今天怎么主动来找我了？”
“下午我要去县城看电影，你去不去？”
陈耀愣了两秒，笔尖在袖口划了一道细细的蓝线。
他瞪大眼睛。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欣欣看着他皱眉。
“那你去不去？”
陈耀赶紧点头。
“去，去，当然去。什么电影？”
“到了你就知道了。”
欣欣转身就走。
下午两个人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县城，又走了两条街才找到那家影院。
影院不大，门口挂着悦悦新电影的海报，海报上悦悦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眉眼淡淡地看向远处，背景是一片秋天的银杏林，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像是刚被风翻过一遍。
陈耀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一会儿。
“这片子我前两天在镇上就看到宣传了，听说那个女主演叫…安悦。”
他转过头看着欣欣。
“巧了，跟你一个姓。”
欣欣站在海报旁边也抬头看着。
“嗯。”
陈耀又看了一眼海报。
“你们名字还像，你叫安欣，她叫安悦。”
“是挺像的。”
陈耀又说道。
“不光名字像，长得也有点像。”
欣欣没有接话，转身去买票了。
陈耀跟上去笑嘻嘻的继续拍马屁。
“不过你比她好看，她那肯定是画出来的，你是天然的美！”
欣欣把票递给他一张，听到这话皱眉道。
“你话怎么这么多！”
陈耀接过票，缩缩肩膀。
“我话多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电影开场前，陈耀去买了一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把其中一杯递给欣欣。
欣欣接过去，两个人进了影厅，找到座位坐下来。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了。
电影讲述的是民国时期一个女画家的故事，悦悦在片中的戏份不算最多，但每一场都让人挪不开眼。
其中有一场戏。
她站在银杏树下接住一片掉落的叶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远处，那个镜头的光影、眼神、停顿，都恰到好处，像正好的那枚楔子落进了唯一的槽口里。
欣欣靠在椅背上，没有吃爆米花，也没有喝可乐，安静地看着银幕，直到字幕亮起，她还在那里多坐了片刻。
她喜欢看悦悦在银幕上发光的样子。
陈耀坐在旁边，倒是把爆米花吃了个干净，可乐也喝完了。
散场后两个人走出影院，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县城的街道染成一片暖黄色。
陈耀走在欣欣旁边。
“那个女主演演得确实不错，有几个镜头我差点看进去了。”
欣欣没有接话，陈耀又说道。
“你跟她真的有点像，尤其是侧脸，有一瞬间我以为你就是那个演员。”
欣欣说，“……”
陈耀早就习惯了欣欣不爱说话，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公交站走。
陈耀走在欣欣旁边，一边把票根对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里。
街边的路灯开始陆续亮起来，县城傍晚的光线在两个人之间流淌，像是被谁调慢了速度，等着某个人先开口打破这段刚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走完的距离。
陈耀看着那道已经被他的影子覆盖了一半的轮廓，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张对折过的票根，把它往外套内袋里又塞了塞，继续跟在欣欣身后往前走。
街口的风从两个方向汇拢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吹乱了一瞬，又各自归位了，像是替他们试了试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