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镜清斋门口就遇上了朱芸。

“三,三表哥……”朱芸听着镜清斋中传来的吵嚷声,语气有些犹豫,福了福身。

陆燕绥都有些松了口气——即使他下意识以为朱芸是奉他母亲之命来献媚的——他仍旧和颜悦色:“芸表妹何事?”

“不,也没有别的大事,”朱芸听见里头屋里传来瓷器碎裂声,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手,“三表哥是要去见表嫂吧?芸儿可以稍晚再来!”

陆燕绥和气道:“不妨事,表妹有什么事尽管说。”

朱芸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是这样的,三表哥,芸儿寄居府上已有些时日了,意思要启程回家,已向姑母禀明了,姑母也已经答应了。芸儿是特来向三表哥辞行的。”

陆燕绥点了点头,随口挽留道:“表妹不留下来多住些时日?这些天多亏有你陪在太太身边讨她欢心。是不是府上哪里住得不满意?”

朱芸再次摆手:“不是不是,是芸儿自己想回去的。我……芸儿是想求三表哥一件事。”

陆燕绥:“表妹但说无妨。”

“方才听姑母说,表哥已答应娶我做平妻。”朱芸说这句话时声如蚊蝇,脸皮也有点发烫。

陆燕绥哦了一声,正想说什么,就听朱芸续道:“芸儿知道,三表哥只是被迫答应,当时形势所逼,权宜之计而已。表哥与表嫂鹣鲽情深,芸儿怎么有脸插足其中呢?芸儿已向姑母辞绝此事了,只是怕姑母执意如此。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母若是直接与我爹娘商量,那芸儿也没有拒绝的余地,芸儿是想求表哥,抽空能替芸儿物色一桩亲事,不然,我爹娘是一定会欣喜万分地将我送来表哥身边做平妻的。”

陆燕绥有些惊讶,倒是正眼看了朱芸一回:“表妹原来也是胸有丘壑之人,原是我小瞧表妹了。”

朱芸忙再福了福身:“表哥抬举我了!毕竟我爹只是个混日子吃公饷的庶子,若不是得了姑母青眼,芸儿必不可能与表哥有交集的。不过,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得了这番机缘,芸儿也想借三表哥攀一攀高枝。”

陆燕绥笑了笑:“可以,这事我记下了,回头叫人替你物色。”

朱芸有些欣喜,没想到这么顺利。看来三表哥果真不是情愿答应娶她做平妻的。她这一步走得太对了。

想到这里更加高兴:“多谢三表哥!那芸儿只等着三表哥的好消息了!”

陆燕绥颔首,听见身后镜清斋里又是嘭的一声,笑容和煦问道:“要不要进去坐坐?”

朱芸一噎:“不了,表嫂似乎心情不太好,芸儿就不去打扰了,三表哥,芸儿告退了!”说完,好像身后有鬼撵似的,脚底抹油地溜了。

陆燕绥仰天长叹一口气,转身提步进了镜清斋。

仆妇们见之大喜,欢呼雀跃:“三爷回来了!三爷回来了!”

陆燕绥嘴角微动,进到正屋门前,看了眼正蹲在廊下躲清闲的喜儿:“你怎么也不进去劝劝,就蹲这儿发呆?”

喜儿默默站起身:“我劝也没用啊,微微姐也不认得我了,我进去还不是遭殃。微微姐就等着三爷呢,三爷还是快进去吧。”

陆燕绥再次叹了口气,进了正屋,看见一脸冰冷站在那里,如喜儿所言,明显是在等着他的张少微,没敢再往里走,只把屋子瞄了一眼。

地上一片狼藉。

瓷器、金银玉器碎了一地。炕褥、椅袱、锦被,也全被扯到地上,有的还浇了水。烧焦了一半的帐幔也乱七八糟扔在地上,上面还踩了灰扑扑的脚印。

匣子也被打翻,珍珠啊、玛瑙啊、翡翠啊,全滚在地上,跟被抄过家似的。

陆燕绥再往后退了一步,吞咽了一下,才对张少微道:“……这些可都是你的东西。砸一样少一样,可没得补,你也不心疼?”

张少微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陆燕绥见她不说话,就知道还是大事不妙,抿了抿嘴唇,对几个正蹲在地上收拾残局的婢女胡乱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

几个婢女互相看了一眼,如蒙大赦地跑了出去,还把门给关上了。

陆燕绥四下看了看,就近找了张被打翻的椅子扶起来,坐下,看看张少微道:“你也别站那了,昏睡了这么久,你头不晕吗?吃饭了没有?厨房什么都有,你想吃什么都能做。”

张少微将头发往上一抓,笑了一声:“我都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你竟然不知道我现在对你恨之欲死吗?你侥幸捡回一条命就算了,竟然还不怕死地把我给救活了,看来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怕我能收了你啊。”

陆燕绥道:“我听说你在老太太跟前,还是求了她放过你。我想你愿意活着的。你活着不是很好吗?”

张少微冷冷道:“只有你死了,我才愿意活着。”

陆燕绥道:“可我死了,你就活不成了。”

张少微:“那就不活。”

话又说进死胡同了。

陆燕绥默默看了她一会儿,从袖中取了把刀出来:“你就这么想杀我。你来,我让你再捅几刀。你怎么样才能消气?”

张少微看见那刀,立即走了过来。

她现在能有的,就只是一番不怕死的决心了。

刚走到陆燕绥面前,将要接过那把刀,陆燕绥就眼疾手快地把刀收了回去。

张少微劈手就要夺,被陆燕绥按住手强硬抱进了怀里。

张少微大怒:“你找死!”

陆燕绥紧紧箍着她,有点心酸,又有点凄然。

她是恨他恨到完全不考虑他会诈她,恨到完全不知道思考,她脑子里只剩下杀他这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