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红旗轿车驶出江海大学西门。
程建国坐在后排，怀里还抱着一台平板，屏幕上停着医疗舱可视化模块的调试界面。
林宇来实验室只说了一句：
“九点，楼下，跟我走。”
然后他就被林宇从机房里拎出来了。
程建国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完，直到车子开出去十分钟，他还没弄明白今天这趟到底要去哪。
他忍了又忍，还是转头看向林宇。
“老师，我那边还有两个接口没测完。”
林宇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没有亮。
“苏晚会接手。”
“可那段交互逻辑是我写的，她不一定能马上看懂。”
“她看不懂会骂你。”
程建国愣了一下。
林宇补了一句：“骂完就懂了。”
紧接着林宇又补了一句：“谁让你英语不及格，老用拼音。”
前排副驾驶的李文浩差点没绷住，赶紧咳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
程建国也被噎住了。
过了几秒，他又开口：“老师，咱们到底去哪？”
林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按亮手机，打开摄像头，镜头对准程建国的脸。
程建国被这动作弄得更懵了。
“老师？”
林宇看着屏幕里的少年。
十七岁，脸还没完全长开，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因为熬夜有点乱。
单看外表，怎么看都只是个刚被数学题折磨过的高中生。
可这个孩子坐在这里，已经参与了医疗舱可视化系统的底层协议设计。
大洋彼岸把他当成了金钥匙。
林宇换了个姿势让手机拿得更稳。
“程建国，我问你一个问题。”
车里的气氛变了。
程建国下意识坐直。
“老师您问。”
林宇看着手机屏幕，语速放得很慢。
“如果有机会让你给程教授报仇，你能不能保持冷静，听我指挥？”
程建国整个人僵住。
前排的李文浩也怔了一下。
司机握方向盘的手没有动，车速依旧稳定。
林宇继续开口：“你也许不能亲眼看到那个人得到报应。但结果会是真的。”
程建国的瞳孔猛地放大。
下一秒，他的手攥住了平板边缘。塑料外壳被他捏得发出轻响。
“老师，您刚才说什么？”
他的嗓子发紧，尾音有点抖。
林宇没有移开手机。
“我说，如果有机会。”
程建国盯着他，呼吸变重。
“是谁？”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跟我爸有关？”
林宇没有立刻答。
程建国的手越收越紧，指节发白。李文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的反应太冲了，如果机器人模仿的话，会因为缺乏真正的仇恨表现出表演性憎恨。
对面一看就会质疑，这怎么像个演员？
如果林宇真是在采集面部表情，那这组数据能用才怪。
下一秒，林宇摇头。
“停。”
程建国没听懂：“什么？”
“你的表情不对。”
林宇把手机放低了一点。
“太愤怒了。你现在这副样子，任何受过训练的人看一眼，都能判断你情绪失控。这样报不了仇。”
程建国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林宇没有给他逃开的余地。
“你要学会一件事。”
“越想做成一件事，越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你有多想，这才符合一个真正想要报仇的人的反应。”
“也能让机器人伪装效果更好。”李文浩心里暗道。
车子穿过一段高架桥，阳光从车窗斜切进来，落在程建国紧绷的手背上。
他的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林宇。
“老师，我做不到怎么办？”
这句话出口，少年那点强撑终于塌了一角。
林宇把手机重新抬起来。
“闭眼。”
程建国照做。
“吸气。”
程建国吸了一口气。
“慢一点。别像快淹死了。”
前排李文浩差点又咳出来。
这种时候还能这么教学生，也就林宇干得出来。
程建国硬生生把那口气放缓。
“想一件具体的事。”林宇盯着屏幕，“不要想仇恨，不要想死亡，想一道你做过很多遍的题。最好是那种你已经算到想吐的题。”
程建国的喉结动了动。
“傅里叶级数。”
“行，就它。”
林宇语气很稳。
“从第一项开始，在脑子里展开。别跳步。每一步都给我想清楚。”
车内安静了下来。
程建国闭着眼，胸口起伏逐渐放慢。
十几秒后，他睁开眼。
那股快要冲破皮肉的恨意还在，但被压住了。
林宇看了一眼手机画面。
“好一点了。”
程建国盯着他手里的手机。
“您是在采集我的反应？”
林宇点头。
“采集一部分。”
“给机器人用？”
李文浩这下是真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程建国没有看李文浩，只盯着林宇。
林宇笑了下：“脑子转得挺快。”
程建国轻轻吐出一口气，手终于松开了平板。
“那就再来一次吧。”
林宇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程建国把平板放到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老师，刚才那段不能用。我重新来。”
林宇看了他两秒，重新打开录制。
“如果有机会让你给程教授报仇，你会听我指挥吗？”
程建国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再抬起脸。
“我会。”
声音还是哑的，但声调稳住，且尾音微重，恰到好处地体现出仇恨心。
林宇按下暂停。
“能用了。”
李文浩在前排听得头皮发麻。
这才几分钟？
刚才还差点失控的少年，被林宇用一道傅里叶级数硬生生拉了回来。
数学真就这么神奇吗？
车子驶过三个路口，拐进一条没有路牌的支路。
路两侧没有商铺，也没有行人。尽头是一扇灰色铁门，门口站着两名穿普通夹克的男人。
轿车停下后，李文浩降下车窗，递出证件。
其中一人对着车内扫了一眼，随后抬手。
铁门打开。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
程建国看着窗外，心里微微紧张，手指止不住地捏紧了平板。
他已经猜到了一部分。
整整十年了！终于有机会报仇了！
下车后，李文浩在前面带路。
三人走进电梯。
程建国注意到，电梯按钮旁边有一个刷卡面板。普通楼层按钮是灰的，只有刷证后才亮。
李文浩刷了一下工作证，按下负一层。电梯门合上。
程建国看着光洁的金属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仿佛看见了父亲的影子。
他忽然开口：“老师，我奶奶知道吗？”
林宇回得很快：“不知道具体内容。只知道你今天跟我外出办事，晚上不一定回学校。”
程建国点点头。
“那就好。”
林宇看了他一眼：“害怕她担心？”
“嗯。”
程建国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也怕她知道以后多想。”
电梯到达负一层。
门开后，是一条刷着白漆的走廊。灯光亮，地面干净，墙上没有任何多余标识。
李文浩带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会议室。
门推开，王志海已经在里面等着。
桌上放着一杯茶，茶面没动。旁边是一份薄文件夹。
程建国进门后，先看见了墙上的国徽，又看见王志海胸前的证件。
他的背微微绷直。
王志海没有寒暄，指了指椅子。
“坐。”
程建国坐下。
林宇坐在他旁边。
王志海把文件夹推到程建国面前。
“先看。”
程建国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侧脸，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深色西装，正在低头走进一辆车。
照片右下角写着名字。
渡边明浩。
程建国的手停住了。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张，是更清晰的正脸照。
第三张，是一份履历摘要。
东洋籍，长期活动于江户、横滨、大阪等地。曾任M国情报机构外围联络人，后转入东洋站协作体系。2011年前后，多次参与对华科技目标情报收集。
程建国看到“2011”这个年份时，呼吸变了一下。
林宇没有提醒他。
王志海开门见山。
“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程建国抬头。
王志海把话讲得很清楚：“有一个境外行动。我们会用一台仿生机器人复制你的外貌、声纹、步态和部分行为习惯，让它代替你被人带出国。你本人全程留在江海市，在分局安全屋内配合数据采集。”
程建国的手指压在文件夹边角。
纸页被压出一道折痕。
他低头看着第三张照片，忽然开口。
“这个行动的目标，是不是害死我父亲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李文浩站在门边，呼吸都轻了些。
王志海没有马上答。
程建国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他参与了当年害死我爸的行动，对不对？”
王志海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沉吟道：
“我们没有直接证据。”
程建国的手指收紧。
“但根据多年的情报追踪和交叉印证，渡边明浩在2011年担任CIA东洋分站的情报分析员。那个时期，华夏通信领域几个重点目标的资料，都经过东洋站转手。”
他停了一下。
“你父亲的案子，跟他有很高的关联概率。”
程建国趁机盯紧了照片，默默把整张脸记住。
王志海继续：“我们目前能确认的是，渡边明浩极大可能参与了你父亲相关情报的锁定和传递。至于最后那颗糖是谁制作的，谁下的命令，谁负责收尾，还需要继续查。”
程建国的下巴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他低头，把文件夹合上，动作很慢，像是把一个压了十年的盒子重新盖住。
然后他抬起脸，目光坚定：“我配合。”
王志海看着他：“你可以再考虑。”
“不用考虑。”
程建国看了一眼林宇，又看向王志海。
“需要我做什么，您安排。”
林宇在旁边开口：“你可以有情绪。”
程建国转头。
林宇把手机放到桌上。
“但从现在开始，你的情绪也要变成数据。愤怒、恐惧、压抑、强撑，全都要记录。机器人要骗过渡边明浩，它必须像你。”
程建国沉默片刻。
“它会用我的脸去见那个人？”
“会。”
“会用我的声音？”
“会。”
“如果那个人提到我爸呢？”
林宇没有绕开。
“它要给出你的反应。”
程建国盯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短得几乎留不住。
“那它可能会想打人...”
林宇接得很快：“这部分我们会控制。”
程建国抬头：“老师，不用控制太干净。”
王志海和李文浩同时看向他。
程建国把手放回文件夹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爸的儿子听到那种话，一点反应都没有，才假。”
林宇点头。
“这条可以保留。”
王志海看了林宇一眼。
刚才在车上，林宇已经提前把最危险的一段情绪拆开了。
程建国没有失控，甚至开始主动提出伪装细节。
这孩子比他们预估得更能扛。
王志海翻开另一份流程表。
“接下来两天，你住在分局内部安全屋。第一项，全身三维扫描，包括骨骼比例、肩颈倾斜角、手部细节。”
“第二项，皮肤纹理采样。这个只用于机器人外覆材料拟真，不涉及医学用途。”
“第三项，声纹录制。你需要读大量文本，包括日常聊天、专业术语、情绪化短句。”
“第四项，步态分析。走路、跑步、停顿、转身、疲劳状态，都要采集。”
程建国听得很认真。
“第五项呢？”
王志海看了他一眼。
“第五项最麻烦。日常对话素材。”
程建国皱眉：“什么意思？”
林宇替他解释：“让AI学会你讲话。比如你听到周昊赵磊胡扯时会怎么怼他，被苏晚催工期时会怎么装没听见，赵磊问你公式时你会先骂他哪一句。”
程建国：“……”
李文浩低头捂了下鼻梁。
王志海也顿了半秒。
程建国憋了半天：“老师，这也要录？”
“要。”
“那赵磊能不能过来配合？没有他，我总感觉骂不得劲儿。”
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林宇拿起手机：“可以。我让他下午来。”
程建国立刻补了一句：“别告诉他干什么。让他自然发挥。”
林宇看着他。
“你这是采集数据，还是趁机收拾他？”
程建国认真想了想。
“都有。”
林宇沉默了会儿转头对王志海说：“我需要单独交代给他一点东西。”
王志海眨了下眼睛：“咱俩是外人？”
林宇咳嗽了声：“我是少将。”
王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