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宣武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顶马车,在缴纳了入城税后,混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缓缓驶入了这座大周的权力中心。
马车里苏温栀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从登州到京城,一千多里路,她只用了五天。
快马,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林维德劝她不要这么拼,但她等不了。
琅琊的战事可以暂缓,但京城的这个后勤,必须立刻建立起来。
她知道李默在京城卖债券,也知道王安石在背后支持。但她更知道,光有钱是打不赢这场仗的。
钱要变成能杀敌的武器,能果腹的粮食,能救命的药材,需要一个极其高效精准、不容半点差错的系统。
而这个系统,大周目前没有。
所以,她来了。
“大人,到户部衙门了。”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苏温栀睁开眼,眼底没有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有一片清明。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推开车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户部衙门门口那人山人海的景象。
以及站在台阶上一脸震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的李默。
在他身边还有一个须发皆白,神情严肃但眼神里同样充满意外的老者。
苏温栀猜,那应该就是王安石了。
她跳下马车,林维德紧随其后,手里还抱着一个厚厚的木箱。
“泉州苏温栀,见过王相,见过李大人。”
她没有行什么大礼,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李默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苏……苏总督?您……您怎么来了?”
“来送东西。”
苏温栀言简意赅,侧身指了指林维德怀里的木箱。
“这是?”李默不解。
“东南半年的账本。”苏温栀淡淡地说道,“从我接手泉州开始,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官府商铺的流水,海商贸易的利润,新政推行的花销,全都记在里面。一分一毫,清清楚楚。”
王安石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动容。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地方官,敢把自己的账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送到京城来。
这得是多大的底气?
或者说,是多大的……清白?
“苏总督,你这是何意?”王安石开口了,声音低沉。
“没什么意思。”苏温栀的目光直视着他,没有丝毫闪躲,“我给陛下送钱,不是为了让某些人有机会在背后捅刀子,说我苏温栀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拿东南的钱养自己的私兵。”
“所以我把账本带来了。我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东南的钱,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花的。”
“七百万两,我送得起。这个贪污腐败,中饱私囊的罪名,我担不起。”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急,像是一把把刀子,直接戳破了京城官场那层虚伪的窗户纸。
李默听得目瞪口呆。
他终于明白,苏温栀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她是来堵住所有人的嘴的!
用最直接,也最强硬的方式!
王安石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孙女还要年轻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派人去查过苏温栀。
查到的结果,让他心惊。
短短一年时间,她把一个濒临破产的泉州,变成了一个日进斗金的聚宝盆。
她开商铺,办学堂,整顿吏治,打击海盗,联合海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一个传统官员的认知。
有人说她是妖女,有人说她是财神。
但王安石知道,她只是一个想做事,并且能把事做成的人。
这样的人,大周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苏总督,里面请。”
王安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户部内堂。
三人落座。
林维德把那个沉重的木箱放在了桌子上。
“打开。”苏温栀说。
林维德应声,打开箱子。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摞摞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账册。
每一本都编了号,贴了标签。
“这是总账。”苏温栀从里面抽出一本最厚的,“这是官府商铺各分店的流水。”“这是海贸的账目,每一艘船,拉了什么货,卖了多少钱,利润几何,都有记录。”
“这是新政的开支,修路,建学堂,给农户的低息钱款,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她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摆在王安石和李默面前。
李默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里面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记账法,清晰地记录着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
收入、支出、结余,一目了然。
字迹娟秀工整,旁边还有朱笔的批注。
他可以想象,灯下那个女子,是如何一笔一笔,将这庞大的商业帝国,梳理得井井有条。
“苏总督……”李默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把这些都带过来,那泉州那边……”
“泉州有孙德才。”苏温栀淡淡地说,“我教了他一年,他要是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就该卷铺盖回家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份自信,却让李默和王安石都感到心惊。
这已经不是一个封疆大吏了。
这是一个……商业的女皇。
“苏总督此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送账本吧?”王安石终于开口,一针见血。
“当然不是。”
苏温栀把账本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她还是一个急于自证清白的封疆大吏,那么现在,她就是一个准备排兵布阵的统帅。
“王相,李大人,我只问一个问题。”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现在,我们有钱了。但是从京城到北境,一千八百里路。我们的粮草,要怎么安然无恙地送到陛下手里?”
“兵部有专门的辎重营负责押运。”李默下意识地回答。
“辎重营?”苏温栀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他们的效率,是每天走三十里,还是五十里?沿途的驿站,要被他们扒掉几层皮?一百石粮食运到前线,最后能剩下多少?”
李默的脸,瞬间涨红了。
苏温栀说的,是事实。
大周的后勤系统早已腐朽不堪。层层盘剥,效率低下,这是公开的秘密。
“所以,我来了。”
苏温栀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大周地图前。
她的手指,从京城开始,一路向北,划出一条笔直的红线。
“我要建立一条全新的补给线。”
“从京城到北境,沿途设置十个补给大营。每个大营之间,相距不超过一百五十里。”
“所有粮草、军械,统一打包,统一编号。从京城发出,用最快的马车,不停站,只换马不换人,直送到下一个大营。”
“每个大营,都有我的人负责接收、清点、交接。任何环节出了问题,我都能在一天之内知道,是谁,在哪里,出了什么问题。”
“这条补给线,我要它像我们东南的海路一样,高效,安全,畅通无阻!”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内堂里,却显得掷地有声。
王安石和李默,已经完全听傻了。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地图前,指点江山的女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疯了。
她这是要以一己之力,重建整个大周的后勤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