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周围的号舍。只见许多考生在看到题目的瞬间,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色。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思索,便立刻提笔,奋笔疾书。那自信满满的样子,显然是早已成竹在胸。
而另一些考生,则像李默一样,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一股巨大的不公和愤怒,涌上了李默的心头。
十年寒窗,悬梁刺股,到头来,却抵不过别人一张几百两银子买来的纸条?
这就是他向往的朝堂?这就是他梦想的为国效力?
他感到一阵眩晕,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笔。
不!不能放弃!
李默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了过来。
就算他们都作弊又如何?难道我就要因此自暴自弃吗?不!我要写,我要把我对这两句话的理解,把我对治国安民的看法,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
就算最后落榜,我也要对得起自己读过的圣贤书,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不再去看别人,收敛心神,开始在草稿纸上构思自己的文章。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第一天,第二天……
考场里,渐渐出现了两极分化的景象。
那些作弊的考生,早早地就将文章誊写完毕,一个个优哉游哉,有的甚至在号舍里打起了瞌睡。
而像李默这样的考生,则还在为了一个字,一个典故而反复推敲,绞尽脑汁。
终于,到了第三天的下午,离考试结束只剩下最后一个时辰。
大部分考生都已经停笔,只等着交卷的锣声响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锣声突然在贡院内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并不是交卷的信号。
紧接着,主考官刘希夷在几名官员的簇拥下,走上了位于贡院中央的高台。他的脸色异常严肃。
“诸位考生,肃静!”
一名考官用洪亮的声音喊道。
整个考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高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希夷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的铜管,传遍了贡院的每一个角落。
“奉陛下圣旨!”
“哗啦”一声,数千名考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陛下有感于东南平倭大捷,国势日盛,然海疆万里,贸易通商,仍有诸多未解之惑。特降旨,于本次恩科,加试一题!”
“什么?!”
“加试?!”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临场加试?这在科举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那些作弊的考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慌和不解。
怎么回事?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刘希夷没有理会下面的骚动,继续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念出了那道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题目。
“论泉州总督苏氏之新政,于国是利是弊,其法可否推行天下?”
“嗡——”
当这道题目念出来的时候,整个贡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论……论苏温栀?”
“天啊!这怎么写?”
“这是要我们死啊!”
考生们彻底慌了。
苏温栀,这个名字,对于天下的读书人来说,实在是太敏感,太复杂了。
她是平定倭寇的女英雄,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但同时,她也是那个在东南大搞“新学”,视圣人言论为无物,被无数文人唾骂的“妖女”。
这道题,就像一把双刃剑,无论你怎么写,都可能伤到自己。
写她好?那不就是拍皇帝马屁吗?传出去,清流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写她不好?那更是找死!没看见题目里写的是“泉州总督苏氏”吗?这“苏氏”二字,分明就是皇帝在提醒所有人,这是他的人!
一时间,整个考场哀鸿遍野。
尤其是那些作弊的考生,更是如丧考妣。
他们的脑子里,装满了之乎者也,装满了锦绣文章。但对于千里之外的泉州发生了什么,苏温栀搞的那些“算学”、“格物”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们一无所知,也根本不屑于去了解。
他们的文章,都是别人喂到嘴边的。现在,突然要他们自己思考,自己动笔,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许多人瘫坐在号舍里,面如死灰,手中的笔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他们知道,自己完了。
而李默,在听到这道题目的瞬间,先是震惊,随即,眼中却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光芒!
苏温栀!泉州新政!
他虽然身在穷乡僻壤,但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盘龙湾大捷的消息传来时,他曾为此热血沸腾。后来,关于苏温栀在东南推行新政,开办海商学堂的传闻,他也略有耳闻。
当时,他身边的同窗好友,都对此嗤之鼻鼻,认为这是“牝鸡司晨,祸乱朝纲”。
但他却不这么认为。
他出身贫寒,深知百姓疾苦。他觉得,任何能让国家富强,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政策,都值得去尝试。圣人的道理固然要讲,但填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
他曾私下里,就这个问题,写过好几篇策论。虽然只是些不成熟的想法,但那却是他自己真正的思考!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被同窗们嘲笑为“不务正业”的想法,竟然会成为决定他命运的关键!
天助我也!这真是天助我也!
李默感到自己的血都在燃烧。他几乎是颤抖着手,重新铺开了试卷。
他没有丝毫犹豫,提笔就在卷首写下了八个大字:
“经世致用,利在千秋!”
……
贡院外,高高的牌楼下。
王景和一群世家子弟,正悠闲地喝着茶,谈笑风生,等待着考试结束。
在他们看来,这次恩科,不过是一场走过场的游戏。他们的子弟,已经提前预定了金榜题名的席位。
“王兄,这次多亏了你。我家那不成器的侄子,总算是有了个前程。”一个锦衣公子笑着举杯。
王景矜持地笑了笑:“好说,好说。大家同气连枝,理应互相扶持。等他们都入了朝,我们这些世家,才能真正高枕无忧啊。”
众人纷纷附和,一片欢声笑语。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附在王景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你说什么?!”他一把抓住家丁的衣领,声音都变了调,“临场加试?!”
“是……是的,少爷。消息千真万确!考场里都乱套了!”
王景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皇宫,眼神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萧容辞……你……你竟然敢!”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一个皇帝为他们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们自以为是猎人,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一步步走进陷阱的猎物!
“噗!”
王景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