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没有办灯会。
按理来说,往年这个时候,大街上到处都是花灯,而今年什么都没办,街上冷冷清清的,连卖元宵的都少了一半。
百姓们都知道城外有一万多人围着,谁还有心思过节。
越明棠坐在修文堂里,面前摊着《仁宗实录》第十二卷的校样,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一下。
春杏端着一碗元宵进来,放在桌上小声开口。
“小姐,吃元宵吧,这是刚出锅的,还是芝麻馅的。”
越明棠放下笔端起碗。
元宵很烫,她吹了吹后咬了一口,芝麻馅呼啦啦从里面流出来。
黑乎乎的,倒是有些甜得发腻。
“春杏,你说赵恒今天吃元宵了吗?”
春杏愣了一下。
“小姐,赵恒在保定,哪来的元宵吃?”
“也是。”
越明棠把碗放下,便是没再吃了。
令狐无下午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来寻越明棠。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打开有,便瞧见里面放着几块桂花糕。
“路上看见有卖的,觉得你爱吃,便顺手买了。”
越明棠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桂花糕凉了,尝着有点硬,不过甜味还在。
“令狐无,你说赵恒还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了。”令狐无在她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军报。
“周德茂已经把保定围了三层,赵恒的人马已经开始有人饿死了,再拖下去不用打,他自己就垮了。”
“陛下还不下令?”
“陛下在下令之前,要等一件事。”
“什么事?”
“等赵恒认输。”
越明棠放下桂花糕看着令狐无。
“他不会认输的。”
“我知道,所以陛下也在等,等他自己倒下去。”
正月二十,保定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下了一整夜,直到早上还没停的架势。
营帐被压塌了好几顶,士兵们挤在没塌的帐子里,冻得嘴唇发紫,颤抖的不得了。
粮草早就没了,连树皮都剥干净了,能吃的只有雪。
有人开始发烧,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咳着咳着就咳出了血。
赵恒坐在主帐里,他的面前摊着那张京城的地图。
那地图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他盯着地图上那个标着“京城”的圆点看了很久。
梁栋从帐外走进来,却见身上全是雪。
他随意拍了拍,身上的雪呼啦啦落了一地。
“殿下,又塌了三顶帐子,伤了十几个人,军医说再这样下去的话,不用朝廷来打,咱们自己就完了。”
赵恒没说话。
“殿下,退吧。”梁栋扑通一声跪下来。
“退到南方等开春了再说,在这儿耗着是等死啊。”
赵恒还是没说话。
梁栋跪在地上,已然是低着头不敢再催了。
过了很久,赵恒终于开口了。
“梁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梁栋愣了一下。
“殿下,小的跟您……十二年了。”
“十二年。”
赵恒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十二年,你从一个小兵跟我到游击将军,从游击将军跟我到阶下囚,你后悔吗?”
梁栋闻言,紧紧咬着牙关,眼眶已然红了。
“殿下,小的不后悔,小的是您的人,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
赵恒笑了一下,只不过笑得比哭还要难看的多。
“你是个忠心的人,可惜你跟错了人。”
“殿下……”
“你走吧。”赵恒打断他。
“带着你的人马,能跑多少跑多少,回去告诉父皇,就说我死了,求他看在十二年卖命的份上,饶你一命。”
梁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起来。
“殿下,小的不走!”
“这是命令。”赵恒的声音轻的几乎没有丝毫重量,可却透着完完全全的不容置疑之意。
“你走吧,替我活着。”
梁栋闻言,眼泪终于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赵恒又叫住他。
“梁栋。”
“殿下。”
“替我看看安安,替我告诉她,她爹……她爹不是坏人。”
梁栋闻言,哭着走了。
正月二十一,天还没亮的时候,梁栋带着几百人从保定的包围圈里冲了出去。
周德茂的人没拦,因为赵恒下令了让他走。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正月二十三了。
越明棠坐在修文堂里,手里拿着那份军报,看了三遍。
军报上写得很简单,不过是短短几行字。
赵恒余部溃散,梁栋率数百人突围,赵恒仍在保定城中,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
她喃喃自语一般念了一遍这俩字,放下军报后看着令狐无。
“生死不明?”
“就是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令狐无从她手里拿过军报,旋即折好塞进信封里。
“周德茂派人进城搜了,没找到他,有人说他昨天晚上就走了,有人说他还在城里,藏在哪个老百姓家里。”
“他能去哪儿?”
“不知道。”令狐无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也许走了,也许死了,也许还在哪儿躲着,反正他不见了,就像那批兵器一样悄无声息的没了踪迹。”
越明棠沉默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令狐无,你说他真的会死吗?”
令狐无看着她,伸过手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手指很长,而且骨节分明。
“不知道。”他说。
“但不管他死还是活,这个天下都不会再是他想要的那个天下了。”
越明棠靠在他肩上,而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又下雪了。
细细碎碎的雪一点一点的落在窗台上,落在老槐树上,也落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天下里。
雪落无声。
赵恒死去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越明棠正在吃午饭。
春杏从外头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越明棠放下筷子看着她,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赵……赵恒……”春杏颤抖着声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他死了。”
越明棠紧紧抿着嘴唇,手指猛然攥紧,那两根竹筷子在她手心里硌着,硌得生疼。
“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