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点在袖子里塞了一路,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但她却是浑然不觉,献宝似的捧到越明棠面前。
越明棠笑着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这桂花糕就算是碎了也好吃。
桂花多糖少,不甜不腻,是永安公主府上厨子的手艺。
“好吃吗?”赵念安歪着头问。
“好吃,谢谢安安。”
赵念安笑得眼睛弯弯,又扭头看令狐无。
“哥哥也吃!”
令狐无愣了一下,也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好吃。”
赵念安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回永安公主身边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永安公主被小丫头晃得站不稳,一边笑一边扶着桌子坐下来。
她看着越明棠,目光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模样。
“表妹,你说……如果赵恒真的死了,安安长大了问我她爹是什么样的人,我该怎么回答好呢?”
越明棠沉默了片刻。
“告诉她她爹是个有本事的人,只是走错了一步。”
“就这些?”
“对,就这些,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她不好。”
永安公主低下头看着赵念安。
小丫头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自顾自地玩着桌上的毛笔。
她乐呵呵的把笔尖戳进砚台里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安安画的是什么?”永安公主问。
“画的是爹!”赵念安举起那张纸,小脸上满是得意。
“爹在很远的地方,安安想爹了,就画一个爹。”
永安公主的眼眶红了,她把赵念安抱起来搂在怀里,脸埋在小丫头的肩膀上,肩膀颤抖起来。
赵念安被她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扭来扭去地说姑姑抱太紧了。
永安公主这一次没有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
越明棠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雪还在细细碎碎的下着,不过是眨眼之间就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养母也是这样抱她的。
那时候她觉得养母的怀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只要被抱着就好了,什么都可以不用害怕。
现在她知道了也明白了,养母的怀抱也不是万能的。
养母会生病也会死,会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
她能依靠的,其实从始至终都只有她自己而已。
“公主姐姐,就让安安在我这儿待一会儿吧,你回去休息休息。”
“你这几天瘦了不少,若是再这样下去,不等琼州的消息来,你自己就先倒下了。”
永安公主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旋即无奈的微微颔首后起身摸了摸赵念安的头。
“安安乖,跟姐姐玩一玩,姑姑晚上再来接你。”
“好!姑姑再见!”赵念安挥了挥手,又低头继续画。
永安公主走了以后,越明棠把赵念安抱到椅子上坐好。
而后,给她铺了一张新纸后又给她倒了点清水洗笔。
小丫头画得格外认真,一边画画,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起来。
令狐无坐在对面,看着赵念安画画忽然开口。
“她长得真像赵恒。”
“嗯,尤其是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就像有种魔力似的,能把人看穿似的。”
“赵恒小时候也是这样。”令狐无说。
“沈娘跟我讲过,赵恒小时候在东宫谁都不怕,就怕他母妃,他母妃一瞪眼,他立刻就老实了。”
越明棠想象着赵恒小时候的样子,想象他穿着小号的太子冠服,在东宫的花园里跑来跑去又被母妃追着喂饭。
那个画面太美好,美好得不像真的。
“一个人是怎么从那样变成这样的?”
“一步一步变的。”
令狐无从赵念安手里把笔拿过来帮她涮了涮,又递回去。
“每走一步,就变一点,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回不了头了。”
太医院的消息在十一月底终于传到了京城。
赵恒的病情稳住了。
太医们带去的药材起了作用,再加上赵恒自己底子好,硬是扛了过来。
琼州的瘟疫还在继续,不过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赵桓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李德全站在旁边,看见赵桓的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滑下来。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就那么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过了很久,赵桓睁开眼,声音沙哑地开口。
“知道了,退下吧。”
李德全退出去,顺带着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消息传到翰林院的时候,越明棠正在聚精会神的编《仁宗实录》的第三卷。
春杏跑进来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时候,越明棠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呼吸稍稍乱了分寸,然后继续写。
“小姐,您不高兴吗?”春杏小心翼翼地问。
“高兴的。”
越明棠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后抬起眉眼看着春杏。
“赵恒只要,活着安安就不是没爹的孩子。”
“虽然这个爹不能回来,但最起码人还在。人活着就有希望,若是死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旋即转身去给她添茶了。
令狐无中午带着一个油纸包从兵部过来。
他坐下来把油纸包打开,拿出两个豆沙包放在桌上。
而后又从一个小的油纸包里掏出一封信。
“沈娘从琼州寄来的,你看看。”
越明棠接过信拆开。
沈娘说她在琼州找到了赵恒住的地方,是一间很破的屋子,屋顶漏雨,墙皮脱落,窗户纸都破了好几个洞。
赵恒一个人住在那里,没有人伺候,也没有人管他。
他的病还没好利索,咳嗽不止,不过精神还好。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
他问安安好不好,问永安公主好不好,问海棠县主好不好。
问了一圈,就是不问自己好不好。
越明棠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拿起豆沙包咬了一口。
豆沙馅还是那个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天的没有之前的甜了。
“赵恒在琼州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以他的性子,应该能撑很久,他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
“他认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