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你在秦王府当管事是负责什么?”
“什么都管,采买,修缮,人事,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事都管。”
“图纸的事呢?你也管吗?”
刘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什么图纸?小的不知道。”
“工部武库司出来的那批兵器图纸,赵志远审核,周德明归档,你负责出库,那批图纸去了哪里?”
随着越明棠的质问,刘三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县主,小的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小的只是个管事,图纸那种东西,小的一辈子都没碰过。”
越明棠没有跟他废话,从袖子里掏出那十三张图纸放在桌上。
“这些图纸的出库单上,签的是你的名字,你还想抵赖?”
刘三看着那些图纸,整个人愣在原地,额头也猛然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刘三,赵志远和周德明已经招了,你现在说算你戴罪立功,等锦衣卫来了再说,那就不是戴罪立功的事了。”
刘三的腿猛然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他喘了几口粗气,权衡利弊良久才颤抖着开口。
“我说,我都说。”
越明棠在椅子上坐下来掏出纸笔。
刘三瘫坐在门槛上哑着声音开口。
“是赵恒让小的做的。”
“他把那批图纸从工部弄出来,交给了一个叫梁栋的人。”
“梁栋在襄阳有个兵工厂,专门照着那些图纸造兵器。”
“造了多少?”
“不知道……小的只负责把图纸送出去,不负责造兵器,梁栋说……梁栋说造了很多,足够装备一支军队。”
越明棠闻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那些兵器现在在哪里?”
刘三摇了摇头。
“不知道,梁栋跑了以后,那些兵器也跟着消失了,赵恒让小的不要管,说以后用得着。”
“赵恒被流放了以后,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有,上个月有个自称是梁栋手下的人来问小的图纸的事,小的说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走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是个黑脸膛,左脸上有一颗痣,那人身材魁梧,说话还有襄阳口音。”
越明棠把刘三描述的这个人记了下来。
“刘三,你今天说的话将来要当着陛下的面再说一遍。”
刘三瘫坐在门槛上,点了点头,忍不住泪流满面开来。
从秦王府出来以后,越明棠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仰头看天。
西安的天比京城高,云比京城白,太阳比京城大。
可是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冷,只觉得身心俱疲。
“令狐无,你说梁栋会把那批兵器藏在哪里?”
“不知道,但一定在一个赵恒能随时拿到的地方。”
“西安?还是襄阳?”
“都有可能。”
越明棠沉默了片刻翻身上马。
“先回京城把刘三的口供给陛下,剩下的让陛下去定夺。”
令狐无微微颔首之后,便翻身上马。
两人就这么策马出了西安城之后,沉默的走在回京城的官道上。
越明棠忽然勒住马,停下动作。
令狐无也停下来静静的看着她。
“怎么了?”
越明棠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着西安城的方向。
城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高大,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赵恒说的那句话……
“这个江山在儿臣手里,不会丢的。”
赵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或者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
那种神情……让越明棠觉得,赵恒或许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回到京城以后,越明棠把刘三的口供呈给了赵桓。
越明棠跪在御书房里,等着他开口。
赵桓沉默良久,终于说话了。
“朕不想再查了。”
越明棠愣了一下。
“陛下……”
“查来查去,查到最后还是赵恒。”
“朕已经把他流放了,朕不想再把他怎么样,他再怎么不是,也是朕的儿子。”
赵桓的声音很低,很疲惫,仿佛失了全部的力气。
“海棠县主,你说,朕是不是太心软了?”
越明棠跪在那里没有回答。
赵桓是心软。
他在对一个要造反的儿子心软,对一个要杀自己的儿子心软。
也对一个要把这个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儿子心软。
但他是他的父亲。
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儿子心软,有错吗?
“你回去吧,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越明棠磕了个头后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春杏提着一盏灯笼在宫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小姐,您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越明棠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小憩,脑海中一直盘旋着他说的话。
“朕不想再查了。”
不查了,那批兵器怎么办?
梁栋怎么办?
赵恒的党羽怎么办?
她睁开眼,看着车顶那一方小小的天窗。
天窗外面是黑色的天空。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
她忽然觉得很无力。
她做了那么多,查了那么多,扳倒了那么多……
可到最后,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马车在书院门口停下来,越明棠下了车,便看见令狐无站在槐树下。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长身玉立,陌上无双。
越明棠自然而然的接过令狐无递过来的油纸包,打开后拿出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
豆沙馅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却不达心底。
“令狐无,陛下说不查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他从一开始就不舍得动赵恒,当初他杀了废太子已经后悔了,现在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杀第二个。”
越明棠蹲在槐树下吃包子。
令狐无站在她旁边替她挡着风。
“那批兵器怎么办?”她问。
“等吧。”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赵恒忍不住动手的时候。”
越明棠抬起头看着令狐无。
“你觉得赵恒会动手?”
“会,他不甘心。”
“只要他不甘心就会动手。到时候,就不是陛下想不想查的事了,他不得不查。”
越明棠沉默了很久,把剩下的包子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