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穿着一件玄色的便服坐在案后。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还没干,看起来精神不错。
“来了?坐。”
越明棠和令狐无在椅子上坐下。
赵桓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朕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赵桓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太宗实录》编得差不多了,朕很满意,你们两个功劳最大,朕要赏赐你们。”
越明棠闻言,恭敬站直身子。
“陛下,编修《太宗实录》是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分内之事?你们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分内之事?”
赵桓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却根本不达眼底。
“凉州的事,兵部的事,还有朱顺的事,哪一件是你一个翰林院编修该管的?”
越明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朱顺的事。
赵桓知道朱顺的事了?
他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赵桓看着她的脸色变化,淡淡的勾了勾嘴角。
“别怕,朕不是要罚你,朕要是想罚你早就罚了,不会等到今天。朕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你手里那本账册,打算怎么办?”
越明棠沉默了片刻,抬起头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地看着赵桓的眼睛。
“臣女想交给陛下。”
赵桓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交给朕?你不怕朕烧了它?”
“不怕,陛下是明君,会好好用账册。”
赵桓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审视,又好似是欣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你倒是会说话。”
“臣女不会说话,只是会说真话罢了。这本账册在臣女手里,是一颗烫手山芋,而在陛下手里就是一把刀。”
赵桓伸出手,越明棠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账册,双手呈上。
赵桓接过去翻开以后,一页一页地看,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开来。
从一开始的平静到凝重,而后从凝重到阴沉,最后从阴沉到狠厉。
御书房里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赵桓看完最后一页,合上账册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里面的名字,朕会一个一个查,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你不用担心,也不用插手,从今天起,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了。”
越明棠站起来,跪下磕了一个头。
“臣女遵旨。”
赵桓看着她,目光又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海棠县主,你是个聪明人,朕不喜欢太聪明的人,但你是例外。”
“你的聪明不会害人的,而是用来救人的,这一点,朕看得很清楚。”
越明棠跪在地上,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觉得膝盖硌在冰凉的金砖上很疼,后背全是冷汗,但好在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
账册交出去了,烫手山芋扔了。
从今往后,账册上的那些人要找,也找不到她头上了。
“令狐修撰。”赵桓看向令狐无。
“臣在。”
“你这次也有功,朕也该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令狐无站起来,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臣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赵桓看着他,目光在他的异瞳上停了一下。
“朕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有野心,有抱负,想做的事很多,怎么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
令狐无沉默了片刻。
“因为臣以前想做大事,现在只想做小事,大事做完了,心就安了。”
赵桓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嘲弄般。
“行,你不想说,朕也不勉强,但该赏还是要赏的。”
赵桓拿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圣旨上写了几行字,而后盖上玉玺,递给令狐无。
“朕升你为翰林院侍讲学士,从四品,官服,俸禄,待遇,都按这个来。”
令狐无接过圣旨,又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越明棠走在前面,令狐无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一前一后蜿蜒开来。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越明棠忽然停下来。
“令狐无,陛下说,你以前有野心有抱负,你以前想做什么大事?”
令狐无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天。
雪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
“以前想复国。”
越明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复国。
他是前朝后裔,复国是他血脉里的使命。
他想过复国。
上辈子想,这辈子也许也想过。
但他说的是以前,说明这是过去式了。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
令狐无低下头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瞳孔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因为复国要死很多人,我不想让那些人死。”
越明棠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涩。
他被困在这个身份里,被困在前朝后裔这四个字里,困了一辈子,也许还要再困一辈子。
他想挣脱,但根本挣不脱。
“令狐无。”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以后?”令狐无想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以后每天给你送包子。”
越明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仿佛都明媚了开来。
“那你得送一辈子。”
“一辈子不够,两辈子,三辈子,生生世世。”
越明棠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泛红开来。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令狐无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对掌心,而后缓缓十指紧扣。
她以前觉得,活在这世上什么都得靠自己。
现在她觉得,有人陪着走那条路,也很好的。
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陪在身边,也真的很好。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碎碎地落下来,落在他们两个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
越明棠抬起头看着天空,雪花哗啦啦的从天上飘洒而下。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