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峥的那个幕僚临死前写信告诉了我祖父,你手里的账册记录了卫峥这些年跟谁勾搭过,替谁办过事,收了谁的钱,东西呢?”
朱顺嘴唇颤抖良久,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后,双手捧着递给越明棠。
越明棠接过来拆开油纸,却见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以后,能瞧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
每一笔钱从哪儿来又到哪儿去,经了谁的手,收了多少回扣,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在第一页上停了一下。
第一行写着一笔五万两银子的账目……
“嘉靖二十三年三月,收两淮盐商白银五万两,为盐商周德茂疏通盐运司关系,经手人:卫峥,朱顺。”
越明棠把账册翻了几页,心里越来越沉。
这些钱不只是银子,更是一条条人命。
两淮盐商给卫峥送了五万两,卫峥替他们打通了盐运司的关系,盐运司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这般,伪劣的盐就流进了市场。
那些盐里有沙子还有土,甚至有毒,吃下去要死人的。
死了人没人查,也没人管,因为查的人和管的人都拿了钱。
“朱顺,这本账册你藏了多久?”
“三……三年。”
朱顺跪在地上,声音抖如筛糠。
“侯爷……卫峥死了以后,我想把它交给官府,又不敢,毕竟交出去我自己也得死,可若是不交,又怕哪天被人翻出来还是死,我就一直藏在身上,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为什么没销毁?”
“舍不得。”朱顺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这是我保命的东西,毁了它,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越明棠站起来,把账册塞进袖子里。
“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让人抬你走?”
朱顺烂泥一般瘫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我……我跟你走……”
令狐无弯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朱顺站不稳,靠在他肩膀上。
越明棠走在前面,令狐无架着朱顺跟在后面,三人一前两后走出豆腐坊的后院。
那个切豆腐的女人还坐在门槛上嚎啕大哭着。
越明棠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令狐无。
朱顺挂在他身上,他左臂吊着绷带,只能靠右臂撑着。
此时此刻,他的脸色已经发白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放开他,让他自己走。”
令狐无松开手,朱顺踉跄了一下,勉强站住。
他的腿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不至于随时瘫倒。
“朱顺,你听好了,你把账册交出来,我说话算话,保你一条命,但你必须配合我,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朱顺闻言,当即点头如捣蒜。
朱顺被带回京城以后,越明棠没有把他交给锦衣卫。
毕竟锦衣卫虽然只听皇帝的话,但沈炼跟永安公主走得近,永安公主跟孟家走得近。
那账册一旦进了锦衣卫,就等于进了孟家的口袋。
她不能让孟家知道这本账册的存在,至少现在不能。
她把朱顺安置在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春杏花了半天时间才收拾出一间能住人的屋子,又在灶台上烧了一锅水,顺带煮了一盆面条。
朱顺吃饱喝足以后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而越明棠则坐在他对面,打开账册翻阅起来,突然动作一顿。
“这笔钱,嘉靖二十四年三月,收东宫侍讲梁宽白银三千两,梁宽是谁的人?”
朱顺的眼珠子转了转,咽了咽口水。
“梁宽是……是废太子的人,管东宫的文书,他找卫峥是想让卫峥在军中给他弟弟安排个职位。”
“安排了吗?”
“安排了,梁宽的弟弟去了西北军,当了个千总,没过两年就升了,现在是游击将军。”
越明棠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了两下。
游击将军,正四品。
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人,靠银子买了个正四品。
这个人在西北军里,手里有兵,且有刀有枪。
如果哪天朝中出了什么事,他带着兵杀进京城,谁挡得住?
“账册上还有谁?一个一个说。”
朱顺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开始交代。
他记性很好,每一笔银子,和每一桩交易,以及每一个人名,都记得清清楚楚。
越明棠听着听着,后背渐渐冒出了冷汗。
这本账册上的人,有些已经死了……
废太子,卫峥死了,还有太子妃都死了。
但更多的还活着,活在朝堂上,活在军队里,活在这座京城的各个角落里。
他们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还会再长一茬。
你以为把他们连根拔了,其实根还在土里,只是你看不见罢了。
朱顺交代完最后一个名字,瘫在地上,浑身已然湿透了。
“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县主,小的知道的都说了,一桩不敢隐瞒。”
越明棠合上账册站起来。
“这几天你就住在这里别出门,也别见人,不要跟任何人说话,缺什么告诉春杏就好,她会给你送。”
“县主……”朱顺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小的这条命,就交给您了。”
越明棠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令狐无站在院子里靠着歪脖子槐树,手里还拿着一个没吃的包子。
他看着她出来,动作格外自然的把包子递过来。
“有些凉了。”他说。
越明棠接过来咬了一口。
“令狐无,账册上的那些人,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等查清楚了,再说怎么办。”
“查?怎么查?我一个五品编修,去查四品游击将军,去查三品侍郎?人家不把我当疯子才怪。”
“你不是一个人。”
令狐无静静的看着她,越明棠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吃那个凉了的包子,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野草吹得沙沙作响。
账册上的人,她迟早要动,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没实力,没根基,也没靠山。
孟家正愁找不到她的把柄,她要是现在动手,孟家保准第一个跳出来收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