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劝她别来回跑了，太累了。
她说没事，反正骑马来回快得很，累不着。
其实她撒谎了。
累，怎么可能不累。
翰林院的事一堆，老太爷的病也很麻烦，两座大山压在她肩膀上，压得她甚至有些心力交瘁。
但她不能倒，她要是倒了，老太爷就没人管了。
高清芷倒是想做，但她身体不好，端个药都手抖。
至于越正清更指望不上，他每天来看一眼就走，像完任务似的。
十月的最后一天，老太爷忽然清醒了，半边不能动的手也能抬起来了。
越明棠坐在他床边，他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泪水。
“明棠。”他的声音虽然还含混，倒是勉强能听清了。
“祖父，我在。”
“我……不行了。”
“您别胡说，大夫说了，您能好起来的。”
老太爷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他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这次清醒是回光返照，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明棠，我有话跟你说。”
越明棠凑近他，耳朵贴在他嘴边。
老太爷的声音断断续续开口。
“你奶奶留给你的那封信……你看了吗？”
“看了。”
“那你……知道是谁指使奶娘……偷走你的吗？”
“知道，是太子妃。”
“不止。”老太爷的手忽然用力，猛地攥紧了她的手指。
“太子妃背后……还有人。”
越明棠闻言，呼吸骤然一窒。
“谁？”
“方家，定远侯……卫峥。”
越明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然爆炸。
定远侯卫峥，方家，卫清淮的父亲。
他已经死了，被砍了头，而且定远侯府也已经被抄了。
但他的名字却突然出现在老太爷的遗言里。
“卫峥……他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你长得像陛下，卫峥是废太子的人……他怕你被陛下看中……进宫……影响废太子的地位，所以……他跟太子妃合谋……让奶娘把你偷走。”
老太爷说到这里，已经大口大口喘气，甚至于喘得说不出话了。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越明棠给他顺了顺胸口，等他的呼吸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问：“祖父，您怎么知道这些？”
“卫峥的一个幕僚……临死前写信告诉我的，那封信……在你奶奶的遗物里……是一个檀木盒子……我放在床底下……你去找。”
老太爷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紧紧握着老太爷的手，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第二天清晨，老太爷咽了气。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痛苦。
越明棠还握着他的手，只觉得他的手一点点变凉，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
她没有哭，越正清倒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高清芷也哭得撕心裂肺。
越明净也流了泪，站在角落里哭。
沈济南跪着嚎啕大哭，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装的，反正哭得比谁都大声。
满屋子的人都在哭，只有越明棠没有哭。
她跪在床边，紧紧握着老太爷的手，低着头一言不发。
春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僵硬的脊背，忽然觉得她家小姐像是变成了一座石像般。
葬礼办了五天。
五天里，越明棠没有离开越国公府一步。
她白天守灵，晚上守夜，送葬的时候走在最前面，哭灵的时候跪在最前面。
她做了一切该做的事，一样不落，也一样不差。
所有人都挑不出她的毛病，但所有人都看出来……她不对劲。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祖父的孙女。
令狐无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
他虽然没有穿丧服，但也没有人注意他。
他就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越明棠，看了一整天。
葬礼结束的那天晚上，越明棠一个人坐在老太爷生前住的院子里。
月光很好，把整个院子照得很亮。
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还在，虽然花已经谢了，叶子却还绿着。
令狐无从院门口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找到那封信了？”他问。
“找到了。”越明棠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
却见盒子里有一张发黄的宣纸，信上的字迹是老太爷的，写得很潦草。
“卫峥已死，此事不必再追究，但你要记住，害你的不是一个两个人，是一群人，这群人，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活着的人，你务必要小心。”
越明棠看了良久，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又盖好盖子。
“令狐无。”
“嗯。”
“你说，人活着，到底要扳倒多少人才算完？”
令狐无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扳到没有人再想害你为止。”
“那要扳到什么时候？”
“扳到你足够强，强到没有人敢害你为止。”
越明棠看着月亮，喃喃自语起来。
“我什么时候才能足够强？”
“快了。”
令狐无垂头，轻声开口。
“你已经比以前强很多了，以前你连高清芷都不敢顶嘴，现在你敢在朝堂上跟人对着干。而且以前你连卫清淮都怕，现在谁敢惹你，你就弄谁，这不是变强很多了吗？”
越明棠偏过头看着他，黯淡的眸光再一次绽放星星点点的异彩。
“令狐无，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跟你学的，你说过的，该夸的时候就要夸，不能吝啬对你的夸奖。”
越明棠忽然笑了。
“令狐无，等我忙完这一阵，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为什么？”
“因为你请过我了，我得还啊。”
“不用还。”
“那不行，必须还。”
令狐无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你请客，我好好大吃一顿。”
……
老太爷头七刚过，越明棠就回了翰林院，她根本没时间伤心。
老太爷留下的那封信里提到，卫峥已经死了，但他当年勾结太子妃偷走她的那些手下，有些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