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不明白也不行,这些事从我开始做的那天起,就已经想清楚了。”
越明棠站起来,把军报往周云昌面前推了推。
“那行小字,麻烦处理了吧,我不需要这份功劳,只要凉州城还在就够了。”
周云昌看着她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县主,下官在兵部待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像您这样的,头一回见。”
“您上次说过了。”
“上次说的是佩服您,这次说的是……下官替凉州的八千将士谢谢您。”
周云昌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越明棠没有躲,大大方方的站在那里,受了他这一拜。
凉州的捷报在京城传了三天。
三天之后,就没人再提了。
京城人的记性不好,一件事的热度超不过三天。
但凡三天一过,就有新的事冒出来,把他们的话题引向别处。
这次的新事,是太子赵恒要大婚了。
越明棠在东宫的烫金请柬上看到新娘的名字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孟清清,内阁首辅孟维山的孙女。
政治联姻,门当户对,而且是天作之合。
她把请柬放在桌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孟维山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赵恒娶了他的孙女,等于把整个文官集团牢牢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这一步棋走得稳当,也走得很是聪明。
“小姐,您在想什么?”春杏端着茶进来,看见她发呆。
“想太子大婚的事。”
“那您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我是翰林院编修,海棠县主,太子殿下亲自下的请柬,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春杏把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开口。
“小姐,您说太子殿下为什么要娶孟家的姑娘?是不是为了拉拢孟大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分析朝政了?”
“奴婢天天跟着您,听得多了自然也懂一点。”春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奴婢就是觉得,太子殿下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越明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不急不行,毕竟废太子倒台后,朝中的人心一直不稳,赵恒需要一场大婚来稳定局面,也需要孟家的势力来制衡军中的那些老将。”
“他这一步棋,走得很对,也走得及时。”
“那永安公主知道吗?”
越明棠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跟她关系不大,她是赵恒的亲妹妹,赵恒的地位越稳,她的日子就越好过。”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越明棠一个人坐在修文堂里,窗外的风裹挟着桂花香味吹进来。
今年的桂花开得早,才八月就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味。
她放下茶杯,拿起笔继续编书。
太子大婚的事,跟她没关系。
她只是一个翰林院编修,负责编书修史,旁的事一概不管。
但有些事,不是她不想管就能不管的。
三天后,越明棠在翰林院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夹在一摞校样里的,她翻开第一本校样的时候,那张纸从书页里滑了出来。
她捡起来展开以后,却见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小心孟家。”
字迹陌生,她不认识,而且也分辨不出来信息来源。
越明棠把那行字看了三遍,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小心孟家?
孟家是太子的岳家,是当朝最有权势的外戚家族。
孟维山做了二十年内阁首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连赵桓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这样的人家,为什么要小心?
越明棠想了一整天也没想出答案。
下班后,她去找令狐无。
侍读学士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令狐无的值房还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桌前写字,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算学新编》,但写的东西跟算学没关系……是一封信,写给谁的,她没看清。
令狐无看见她进来,把信翻过来扣在桌上,信纸朝下,一个字都看不见了。
“你怎么来了?”
“有事。”越明棠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他。
“这纸条夹在校样里,不知道是谁放的。”
令狐无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小心孟家。”
他低低呢喃开口,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你觉得是谁写的?”
“不知道,字迹陌生,而且纸和墨也都是最普通的那种,根本查不出来。”
“内容呢?”
“内容最奇怪。”越明棠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起来。
“孟家跟我从来没有交集,我被找回来之前,根本不认识孟家的人,被找回来之后也没跟孟家的人打过交道。他们为什么要对付我?我又为什么要小心他们?”
令狐无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那张纸条,烛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开来。
“也许不是要对付你,是要对付你身边的人。”
越明棠愣了一下,“我身边的人?”
“你想想,你身边谁跟孟家有关系?”
她把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春杏,越明净,令狐无,老太爷,陈文渊,周云昌,赵恒,永安公主。
名单在脑子里走了一遍之后,她忽然停住了。
赵恒。
太子赵恒要娶孟清清,那孟清清是孟维山的孙女,也是赵恒是孟家的孙女婿。
孟家跟她确实没什么交集,但孟家跟赵恒是有交集的。
她帮赵恒扳倒了废太子,又帮赵恒稳住了西北的局面,所以在孟家眼里,她并非路人,她是赵恒的人。
“他们觉得我是太子的人。”
越明棠缓缓开口。
“孟家不想让太子身边有太多外人,尤其是在太子大婚之后,他们要清理太子身边的人,换上自己的人。”
令狐无沉默着从桌上拿起那张纸条,研究起来。
“不一定,但这是最合理的猜测。”
“那这封信是谁写的?为什么要提醒我?”
“也许是你帮过的人,也许是看不惯孟家的人,也许……”
令狐无顿了顿。
“也许是太子自己。”
越明棠闻言,呼吸当即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