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三千人吃一个月的粮草,多的不要,一个月就行。”
永安公主站起来,走到凉亭边上,背对着越明棠。
“表妹,你知道你为什么能从我这里借到粮吗?”
“因为公主姐姐还有良心。”
永安公主转过身,看着她,眼眶泛红开来。
“不是良心,是你那天在花园门口放下那块玉佩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世上,真心对我好的人没几个,而你算一个。”
越明棠站在那里,微风袭来,把池塘里的荷叶吹得沙沙响。
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粮草明天送到兵部。”永安公主走回凉亭坐下,拿起团扇,一下一下地摇。
“你走吧,再坐下去,我怕我反悔。”
越明棠闻言,转身走了。
第七天的时候,令狐无的第二封信到了。
不过这次是他自己写的,字迹很是潦草。
“找到了,粮草在路上了,别担心。令狐无。”
越明棠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嘴角勾了勾。
春杏在旁边看见了,捂着嘴笑的眉眼弯弯起来。
“小姐,您笑了。”
“我笑了吗?”
“笑了,奴婢好久没见您笑了。”
越明棠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春杏,今天晚饭多加一个菜。”
“什么菜?”
“我想吃甜的。”
第十天,第一批粮草运到了京城。
是令狐无从祁连山深处找到的那批宝藏。
沈娘带队了整整三十辆大车,每辆车装得满满当当,粮食,布匹,药材,兵器,甚至还有几车金银。
越明棠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长长的车队从官道上缓缓驶来,车辙都压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沈娘骑在第一辆车上,穿着灰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
她看见越明棠,当即从车上跳下来,乐呵呵拍了拍身上的灰。
“令狐公子呢?”越明棠问。
沈娘沉默了一下。
“他没跟我们一起回来。”
越明棠闻言,心猛地揪紧。
“他去哪儿了?”
“祁连山深处还有一批粮草藏在更远的地方,他说不搬回来不放心,让我先带这批回来,他随后就到。”
“他一个人?”
“带了两个锦衣卫。”
越明棠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她看着那长长的车队,看着那些从祁连山深处运出来的粮草,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不那么重要了。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五天内。”
五天。
越明棠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马车。
“沈娘,你去找兵部周云昌,告诉他粮草到了,让援兵立刻出发。”
“你呢?”
“我去祁连山。”
“县主!令狐公子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得活着回来。”
越明棠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冲出了城门。
风在耳边呼啸,路在脚下无限延伸。
她骑着马一路向西,直奔祁连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令狐无,你等着。
你要是敢死在祁连山里,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越明棠骑着马在祁连山的山道上颠簸了整整两天。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她终于在一处山谷里找到了令狐无留下的记号……
那是用刀刻在石壁上的三道横杠,左边深右边浅,那是他在书院的时候教过她的暗号。
三道横杠的意思,她还记得,意思是往北走。
越明棠深呼吸一口气,顺着记号往北走,却见山道越来越窄。
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她只能下马牵着走,脚底板已经起了两个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她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找到了令狐无。
彼时,他正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奄奄一息,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左胳膊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在他白色的衣裳上格外刺眼。
令狐无的马躺在他旁边,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肚皮还在微弱地起伏。
越明棠脸色一变,猛地扔了缰绳跑过去,哪怕脚底的泡磨破了,她也不觉得疼。
“令狐无!”
她蹲下来在他脸上拍了拍,只觉得皮肤格外冰凉。
他听见她的声音,眼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越明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疯狂翻涌的恐惧,开始检查他的伤口。
却见他肩膀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左臂又添了新的刀伤,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伤口很深,甚至于深可见骨。
她把他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撕开,从包袱里翻出金创药。
这还是上回在扬州的时候沈炼给她的,她一直带着,没想到用在了令狐无身上。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令狐无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死死咬着嘴唇,因为太疼,把嘴唇都咬破了。
越明棠低着头给他包扎,眼眶不知不觉泛了红。
“你怎么来了?”令狐无轻声开口。
“你说五天内回来,今天是第六天。”
“路上遇到了瓦剌人的巡逻队,就绕了远路。”
“你胳膊上的伤,是他们砍的?”
“嗯,粮草已经让沈娘带回去了,那批粮草够三千人吃一个半月了。”
越明棠包扎完最后一层绷带,咬唇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眼窝深陷下去,整个人霎是憔悴。
“你就是为了这批粮草,差点把命送在这里?”
“凉州城需要粮草。”
“凉州城需要粮草,那令狐无呢?令狐无不需要命吗?”
令狐无看着她,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映着天边的晚霞,缓缓开口。
“我这条命,上辈子就欠你的,这辈子还了,也值了。”
越明棠猛地攥紧了他的衣领,因为太过用力而指节发白。
“令狐无,你给我听好了,你要还就好好活着还。你要是死了,你欠我的就永远还不了了。”
令狐无的嘴角勾了勾,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好,不死了。”
越明棠松开手,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山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
她的脚很疼,腿很酸,腰很僵,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但她不想动,就想这么坐着等到他缓过来。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照在山谷里。